埃菲爾站在微型園林前面，一動不動。
那是一座蘇州園林的縮微模型——假山、水池、小橋、亭子、曲徑、花木。一切都在方寸之間，卻讓人覺得走進去就出不來。石頭立在那裡，水躺在那裡，樹站在那裡，亭子坐在那裡。它們不說話，但好像什麼話都說了。
埃菲爾手裡拿著尺子。
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造園匠忍不住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座園林。但他不知道這個洋人在看什麼。他只知道他在看，一直看，不說話。
埃菲爾終於動了。他舉起尺子，對著假山的一塊石頭，開始量。
量高度，量寬度，量角度。他蹲下來，量石頭和地面的夾角；站起來，量石頭和天空的線條；側著身，量石頭和旁邊那塊石頭的距離。
造園匠看著他量，忍不住笑了。
埃菲爾抬起頭，看著他。“笑什麼？”
造園匠指著那塊石頭。“它不高興。”
埃菲爾沒聽懂。“不高興？”
造園匠點頭。“你量它，它不高興。它不喜歡被量。”
埃菲爾看著那塊石頭。石頭立在那裡，沉默著，看不出高不高興。他看著造園匠，問：“它怎麼告訴你它不高興？”
造園匠想了想。“它不說話。但它就是告訴你了。”
埃菲爾看著那塊石頭。它不說話，但它告訴了。他看不出來。他看著造園匠，說：“我看不見。”
造園匠笑了。“你剛來。看不見。待久了，就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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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菲爾收起尺子，放進懷裡。他看著那座微型園林，不再量，只是看。
他看著那些石頭。沒有一塊是直的。有的歪著，有的斜著，有的躺著，有的立著。有的像山，有的像獸，有的像雲，有的像人。
他看著造園匠，問：“你的石頭，沒有一塊是直的。”
造園匠點頭。“直了，就不像山了。”
埃菲爾指著遠處的鐵塔模型——那是他自己帶來的，按照埃菲爾鐵塔的比例縮小而成。每一根都是直的，每一根都是鐵的，每一根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看著造園匠，說：“我的鐵塔，每一根都是直的。”
造園匠看著那個鐵塔模型。直的，鐵的，站在那裡的。他看著那些筆直的線條，那些精確的角度，那些對稱的結構。
“它很美。”造園匠說。
埃菲爾眼睛亮了。“謝謝。”
造園匠又說：“但不是自然的美。”
埃菲爾愣了一下。“不是自然的美？”
造園匠指著那些石頭。“自然的美，是不直的。是歪的，是斜的，是隨便的。你的鐵塔，太直了。太直了，就不像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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