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是第五個進入萬工坊的人。
他又站在那個熟悉的地方，面前是那條彎彎曲曲的水道。水從高處衝下來，帶著泥沙，帶著力量，轟轟轟地響。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看著那些水，聽著那些聲音。
他把那個都江堰沙盤放在水邊，輕輕撥動上面的小機關。沙盤裡的水道開始變化——魚嘴分水，飛沙堰排沙，寶瓶口引水。水流被分開，被引導，被馴服。不再衝，不再急，而是慢慢地、平穩地流進那些小水渠裡。
他看著那個過程，看了很久。
“兩千年了。”他輕聲說，“還是這樣。水自己分，自己流，自己澆地。”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裡有一座隧道的模型，黑黑的洞口，深深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他站起來，朝那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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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內爾是第十六個進入萬工坊的人。
他站在自己的工作臺前，面前擺著那個隧道模型——泰晤士河下的那條，他挖了十八年才挖通的那條。模型做得很精細，上面的泰晤士河是藍色的玻璃，下面的隧道是灰色的泥土，中間是密密麻麻的支護結構。
他用手輕輕撥動一個支護，看著它撐住隧道的頂部。他想起那些年，在地下，在泥裡，在水裡，一點一點地挖。塌方，漏水，瓦斯，死了很多人。但他沒停。挖了十八年，終於挖通了。
他看著那個模型，看了很久。
“十八年。”他輕聲說，“在河底下，挖了十八年。”
遠處傳來腳步聲。他沒回頭，繼續看著那個隧道。
李冰走到他身後，站住了。
李冰手裡拿著那個都江堰沙盤，站在布魯內爾身後，看著那個隧道模型，看著那些支護，那條深深的洞，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李冰終於問。
布魯內爾沒有回頭。“隧道。河底下的隧道。”
李冰走近一步，看著那個模型。上面是藍色的河，下面是灰色的洞，洞裡有小小的支撐，小小的鐵軌，小小的燈。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他的世界裡，水在上面，地在下面，水往低處流，地往高處走。但這個人，在河底下挖洞。
他指著那些支護，問：“這是什麼？”
布魯內爾終於回過頭來，看著這個老人。他穿著古代的官服，手裡拿著一個沙盤，沙盤上有山有水有城。他看著李冰，說：“支護。撐住洞，不讓它塌。”
李冰看著那個“不讓它塌”，若有所思。他的都江堰，也讓水不塌——不是，水不會塌。是讓水不亂跑。他看著布魯內爾，問：“河在上面，你在下面，不怕它塌下來？”
布魯內爾笑了。“怕。所以挖了十八年。”
李冰看著那個“十八年”，沉默了。他的都江堰，修了幾年？記不清了。但兩千年了，還在用。布魯內爾的隧道，才挖了幾年，就用上了。他看著布魯內爾，問：“它現在還在用嗎？”
布魯內爾點頭。“在用。每天成千上萬的人從下面走過。”
李冰看著那個“成千上萬的人”，又看著自己的都江堰。他的都江堰，也每天成千上萬的人在用。用水澆地，用水行船，用水生活。
他看著布魯內爾，說：“你的，也在用。”
布魯內爾點頭。“都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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