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媽歲數大了後就是攢錢沒夠兒。”劉川說。
馮若芳臉一撂:“說誰老呢?我還沒退休呢,老什麼老!”
“你看你,又瞎合計,我說歲數大,可沒說老。”
“狡辯。”
珠珠等不及了:“爸,媽,到底買不買呀?”
“買呀,為啥不買?咱閨女在家看電視多舒服,到時爸天天給你買毛嗑,磕毛嗑看電視。”
珠珠撲到劉川身上,摟住他的脖子:“我爸最好了,我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馮若芳白了劉川一眼:“你就慣吧。”
劉川一臉幸福:“自己姑娘不慣,還等誰來慣啊?對不,姑娘?”
珠珠使勁兒在劉川的臉上親了一口:“我爸說得對!”
過些天,電視機便買來了,放在靠牆的方桌上。馮若芳看著它,心裡一疼,好像是存摺上那個劃掉餘額的道道,劃到了心尖尖上。
等電視機開啟,出現黑白影像時,她還沒緩過勁兒來。看著看著,她覺出味道了。書裡的、報紙上的人和物,都變成了活的,像一幕幕話劇,要天天演給她看啊。
她看過很多電影,也不是沒看過電視,但她覺得那就像不能每天吃到的肉,改改饞而已。現在,居然能天天改饞,還能同時喝著茶水,嗑著瓜子。這感覺確實是美妙的,難怪老劉要堅持買呢。這個錢,花得值。
她忙不迭地向哥哥和妹妹彙報了這件事。她建議哥哥也買一個,享受一下新鮮事物。這個話,她沒說給妹妹。她知道妹妹的經濟條件,別說電視了,收音機摔裂了,都不捨得換一個。
命運挺會捉弄人的,她有時想。他們兄妹三個,妹妹曾經是最無憂無慮的,然而現在,卻是日子過得最辛苦的,但一想到安平和馮諾,她又替妹妹高興。安平眼瞅著長大了,再過幾年,興許就能替她分擔家庭的重擔了。
她和劉川已經過出了老夫老妻的感覺,雖然不喜歡他調侃她年紀大,也不服老,但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在往老年的路上挪騰了。再有幾年該退休了,一退了休,就是老太太了。
她已經忘記了和劉川曾經的嫌隙,覺得他們打認識起就一直這麼恩愛來著。時代確實不一樣了,“恩愛”也能自然而然地從她口中說出來了。
劉川自從當了領導,漸漸地有了領導的派頭,這派頭難免會帶到家裡。但派頭歸派頭,對她卻是沒有半分改變,工資照樣上交,家務活照樣幹,而她,照樣能使使小性子。
她還聽人說,現在提倡發展科學技術,像劉川這樣的專業技術人才,一定會更加受到重視,將來很有可能當個分廠廠長啥的。她高興得緊,回家問劉川,他勸她少聽沒撇兒的傳言,明天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還將來?都是閒著沒事硌噠牙玩的。
這事兒,她寧願信劉川不以為意的那些傳言,也不想去信劉川。她希望那些傳言哪天就變成真的,她也當一把廠長夫人。當然,當廠長夫人也沒什麼好得意的,也不能耀武揚威地瞎嘚瑟,那樣會丟劉川的臉,也不是她馮家人的品性。
有時想著想著,猛然回過神來,她會紅一下臉,四十好幾的人了,還做起夢來了。
偶爾想到曾經的瘋狂求子,她會自嘲地笑笑,時過境遷,站在當下幸福的境地,她無法理解彼時的自己。現在,她過成了人人羨慕的物件。
丈夫,大學學歷,升任領導,未來還會繼續升遷;女兒,漂亮、立事,還懂得疼人;雙職工,獨生女,能攢下錢,不像家裡幾個孩子的,光吃飯穿衣就捉襟見肘了。
珠珠的同學,誰不羨慕她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和她爭吃爭穿,父母的愛不會分成若干份,她漂亮的衣服比哪個女生都多。
馮若芳曾經聽人講過一件悲傷的事情。一個半大小子在學校組織的一次進廠勞動中,因為亂跑亂鬧,從高處摔下來,當場死亡。帶隊老師極其悲痛地去他家裡通知死訊,準備接受他父母的任何責罰。他的父親聽到兒子死了,平靜地對老師說,別難過了,沒啥,死了就死了吧,你看俺家,這麼多孩子都要吃飯,少了一張嘴,也挺好的。老師當場崩潰,踉蹌著逃走。
也許一切天註定吧,曾經的好、曾經的壞都是命運的考驗。換個時間,好與壞可能會調個個兒。反正對當下的生活,她心滿意足,個別不順心的事,就當是嗑瓜子嗑出個臭籽兒,吐掉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