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六中後的懷恩，暑假時幾乎長在了馮若戎家。安平帶著他到處轉悠，兩個人都曬得黑黢黢的。
該去的地方都去了，該玩的也都玩過了。他們整天琢磨還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這個夏天，離廠宿舍區不太遠的地方，有一個施工形成的大水泡子，很多人在裡面游泳、玩水，甚至還有人慕名跨區過來玩。
馮若戎每天上班前都叮囑安平和懷恩一番，千萬不要去那裡。馮若戎的“野浴警示教育”，安平從小聽到大，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早就知道野浴年年淹死人，他才不去呢。
馮若戎天天對他們進行警示教育，其實放心得很。懷恩是跟著安平的，安平不去，他就不會去。但她還是要嘮叨，要讓他們腦子裡總繃著一根弦兒。
這天臨近中午，她接到餘仲遠的電話，問她知不知道水泡子那兒出事兒了。一上午她都在忙著幹活，不知道這件事。
餘仲遠說，早上水泡子淹死人了，是個孩子。她心頭一驚，果然，野浴年年要死人。他問安平和懷恩會不會去那裡玩兒？她說放心吧，不會的，安平從來不去野浴，今早我還叮囑他們了。他說那就好，他也覺得他們不會去。
放下電話，馮若戎心說，這個當爹的，心也夠細的。要吃中午飯了，她取來飯盒，剛要吃，突然感覺有點心慌，那種感覺就像彭世輝去西北那天早上到託兒所接走馮諾似的。
她的心直接頂到了嗓子眼兒。她飛快地跑到更衣室，取了腳踏車鑰匙，玩了命地往外跑。
她騎著腳踏車，瘋了一樣往水泡子方向飛馳。腳踏車鏈條飛快地運轉，快得她的雙腳踩脫了腳蹬子，她慢下一點，然後又繼續拼命踩。
終於，能看到水泡子了。那裡圍著一些人，她看不見人群裡面的情況。但是，她看見了餘仲遠的腳踏車停在人群后面。
她一陣眩暈，差點從飛馳著的腳踏車上摔下來。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騎到人群那裡，她一個急剎車，跳下來，來不及把車立住，便往水泡子撲去。
跑到人群后面，她聽見有人議論，“這倆孩子，真是的，早上出過事兒了，咋還來呢？”“可能不知道唄，早上都還沒上班，上班後家長知道了，也不能跑回去通知他們啊。”“那看這裡沒有人玩兒，不合計咋回事啊？半大小子心裡就是沒數。”
馮若戎覺得自己的腦袋像顆地雷，引信已經被點燃，就等看到那一幕，砰地一下炸掉。她強撐著身體，撥開人群，來到了最前面。眼前的一幕，讓她一下子癱軟在地上，動不了，也說不出。
人群中又開始議論，“這人誰呀？”“應該是這倆小子的媽吧。”“估計是，嚇傻了。”“這事兒誰能不害怕呀，早上剛死一個。”
馮若戎直勾勾地盯著坐在水泡子邊上一身溼漉漉的安平和懷恩，嘴唇不停地抖動。有人把她扶到孩子面前，她又癱在地上，失聲痛哭。
安平也哭起來，說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下次再也不敢了。懷恩也跟著哭，說都怪他，不怪馮毅哥。
馮若戎忽然止住哭，轉頭四下看了看，驚恐地問懷恩：“你爸呢？”
懷恩用手指著一側，哭著說：“我爸去那邊了。”
馮若戎又不管不顧地哭上了。剛才，她以為老天爺要拿走她這條命了，如果安平出事，她不知道怎麼才能活下去。如果懷恩和餘仲遠出事，她也要一輩子揹負沉重的、愧疚的枷鎖，精神永遠得不到安寧。
有個大媽過來拍了她一下，她抬起頭。只見大媽一臉感慨地說：“你家老爺們兒把你們這倆兒子給救了，來得老及時了，晚來一分鐘，就……就完了，回家給他整壺酒，整幾個菜，壓壓驚吧，太懸了。”
大媽的話正讓馮若戎不知所措，餘仲遠回來了。他也是全身溼透。馮若戎站起來，看著他，眼淚繼續流著。
餘仲遠走到她身邊，嘆著氣說：“晚來一步就完了，都怪懷恩。”
馮若戎低下頭，劇烈地抽泣著。大媽對餘仲遠說：“趕緊安慰安慰你媳婦兒吧，都得嚇出病來，唉呀，養孩子真特麼不容易啊。”說完，大媽搖著頭走了。
餘仲遠愣在那兒，本來要安慰一下馮若戎，被大媽這麼一說，不知該怎麼辦了。
馮若戎用手抹了幾把臉，抬起頭，低垂著眼睛說：“我沒事了，帶孩子回家吧。”
她把安平叫到身邊，懷恩也跟過去。餘仲遠怒聲道：“懷恩，過來！”懷恩乖乖地走到他身邊。
人群很快散去，這時，馮若戎發現她的腳踏車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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