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班看見走廊上慣常停放腳踏車的地方，停著一輛嶄新的白山牌腳踏車時，馮若戎心想，自己的腳踏車剛丟，這位置就被占上了。
她開啟家門，馮諾先跑了進去，隨後，安平出來，他手裡拿了一把車鑰匙，遞給她，說：“媽，餘叔給你買了一輛腳踏車。”
什麼？馮若戎大吃一驚，餘仲遠給她買了一輛腳踏車？這是怎麼回事？她趕緊又出門，把鑰匙放進鑰匙孔，一擰，“嘎達”，車鎖打開了。
“餘叔幹嗎給我買腳踏車？”馮若戎皺著眉頭問。
“餘叔說，你腳踏車丟了，都是因為懷恩，他得賠你。”
馮若戎責怪道：“你就這麼收下了？咋能隨便收人家東西呢？還是這麼個大件。”
安平委屈地說：“我也攔不住啊，我說你不能要，他非要放這兒，還說你要是不要，以後懷恩就沒臉來了。”
馮若戎坐在廚房的凳子上，生著悶氣。她不喜歡被人同情，誰都知道她日子過得拮据，但總比嬸子強吧？過日子不能只往上看，只盯著比自己過得好的，也要往下看。往下看，她比嬸子好過得多了。
她不需要同情。她沒有讓孩子缺吃少穿過，該吃肉吃肉，該吃細糧吃細糧。她只從自己身上省，幾年沒給自己添置過新衣服，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生活。她和述欣結婚時那身毛料衣服，她還在穿，款式也不過時。
她不覺得日子過得苦，相反，看見兩個兒子一天天長大，這種滿足感和成就感，讓她覺出了生活的甜。
誰給他的權利同情她的？她再困難，一輛腳踏車的錢也能省出來，用得著他買嗎？
第二天中午，她抽空給他打電話，讓他今晚去她家把腳踏車推走。他跟她解釋，懷恩差點害得馮毅出事，這種愧疚不是一輛腳踏車能補償的，希望她給他一個機會。
“你不用說了，我需要腳踏車，我自己不會買嗎？你這麼做就是多此一舉。”馮若戎的火氣似乎要沿著電話線噴吐到餘仲遠身上。
餘仲遠感覺到了這股火，小心地說：“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純粹就是為了感謝，這幾年懷恩都快長在你家了，跟馮毅像親兄弟似的，我是真為他高興，沒認識馮毅前，他太孤單了。”
“這是雙方面的，馮毅有這麼一個小夥伴，也很高興，這不算啥。”
“再說這次，你丟了腳踏車，馮毅差點出事兒，全是懷恩那臭小子的左道，當天回家讓我給胖揍了一頓，再也不敢提去你家了。”
“你這是幹嗎？懷恩想來就來唄，以後注意安全就是了。馮毅也讓我狠狠說了一頓，懷恩是弟弟，他是哥哥，應該帶頭不去有危險的地方，他也有一半責任。”
“那這樣吧，買腳踏車的錢就你一半我一半，如果你不收，我肯定是沒臉再讓懷恩去你家了。”
“不行。懷恩是你的孩子，你讓不讓他來，都是你說了算，我也管不了，你看著辦吧，我要掛電話了。”
餘仲遠急了，聲音提高了一點：“馮姐！馮姐！你聽我說，我小你幾歲，但我也是個大老爺們兒啊，因為我兒子的不懂事兒，你兒子差點出事兒，你又沒了腳踏車，我什麼都不做，你說我還算個大老爺們兒嗎？說出去都讓人笑話，懷恩也瞧不起我這個爸爸呀。”
馮若戎感覺他的聲音有點不大對頭，有一種壓抑著什麼的情緒。她本來不想再跟他磨磨唧唧，要立即結束通話電話，但他突然出現的情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馮姐，你尊重我一下，行嗎？給我這個機會，要不我得羞愧一輩子。跟你說吧，我欠過別人，這輩子不想再欠任何人，請馮姐給我一個機會，謝謝！”
餘仲遠的聲音似乎在哽咽，馮若戎聽得不是很清楚，但也一陣心驚。這個人一定有過痛徹心扉的經歷吧。她想到述欣，他們彼此都“欠”對方一個幸福的家庭。
她不知道餘仲遠經歷過什麼，但知道“欠”別人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自己不也是不想欠任何人嗎？
“那……就按你說的，一人一半吧。下次你送懷恩過來時，我把錢給你。”
“謝謝馮姐，謝謝！”餘仲遠的聲音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這兩天我抽空做一個後座，做好後給你送過去，尺寸我都量好了。”
放下電話，馮若戎往休息室走去。這時，周師傅的口琴聲又響了起來，她這才意識到，剛才她和餘仲遠通電話時，周師傅的琴聲是停下來的。她感動地向琴聲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師傅也快退休了，他在車間吹了二十多年口琴，他的琴聲，還有已經去三線的韓師傅的小提琴聲，早已成為車間的一部分，成為同志們心頭永久的記憶，成為新中國重工業交響曲的浪漫的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