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若芳對珠珠學業上的期待，不像馮若戎對安平，一會兒順其自然，一會兒望子成龍的，她就沒什麼期待。
別看她當著哥哥和妹妹的面說，希望珠珠能考上大學，實際上，她想的是，女孩子嘛，長得漂亮，性格好，多才多藝，這就足夠吸引人了。她馮若芳不過是個初中文化，不也嫁了大學生丈夫？
珠珠的生活條件比她小時候好得多，而且有傳言劉川被列入了分廠廠長的重點培養物件之列，雖然只是傳言，但也許傳著傳著就成真了，她覺得“廠長夫人”比“處長夫人”氣派。
如果劉川將來當上了分廠廠長，那珠珠就是廠長的女兒，何愁嫁不到好人家？為了考大學頭懸梁錐刺股的事，她可不希望發生在珠珠身上，女孩子累得披頭散髮的，不好看。
珠珠小學三年級時，馮若芳把她送到了少年宮學習舞蹈。馮若芳的打算是，將來珠珠考個師範學校，去小學當個舞蹈老師，她就心滿意足了。
至於有人說，珠珠長得美，身材好，可以試試去考音樂學院的舞蹈專業，馮若芳都沒當回事。專業學舞蹈，太苦了，女孩子一輩子不用吃很多苦，才是有福氣的。
劉川曾經問馮若芳，你小時候的夢想不是當演員，成大明星嗎？沒想過讓閨女替你實現夢想啊？咱閨女至少長相上是具備當演員的條件的。
其實，馮若芳知道劉川心裡明白得很，當明星哪有那麼容易？那個圈子不是普通百姓隨便能混進去的，即使混進去了，混成明星也是千難萬難，那可不是在製藥廠萬八千人中，那是十億人裡啊。他不過是好奇她的想法罷了。
對於劉川的問題，馮若芳很想得開，她的夢想誰也替代不了，她是她，珠珠是珠珠，就算珠珠真成了明星，那明星也是叫劉珠珠，又不會叫馮若芳。
這和她期待過的“廠長夫人”不一樣，雖然這個期待要劉川為她實現，但“廠長夫人”是她自己，到時這個名頭是要安在她頭上的。
儘管她沒有多少文化，心裡也依賴過哥哥和劉川，但她有時覺得，那可能是一種假象或者是對親人的珍愛，因為她從來不怕事，從來沒有想過離開誰會活不下去。也許，這就是她會任性的一個原因吧。
自從那“一腳踏空”之後，她逐漸想透了一個道理，人不能光想著別人，也得為自己活著。家庭、丈夫、女兒，哪一個都重要，但她自己也同樣重要，曾經要為別人傳宗接代的想法，多麼可笑而愚蠢。
她是劉川的妻子，是珠珠的媽媽，是公婆的兒媳婦，曾經還是舞臺上的主角，但現在，她更是她自己，不用和誰捆綁在一起、不用為誰揹負重擔的一個獨立的人。
有一次，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她正在剝一顆獨頭蒜。她忽然來了靈感，對，就要像獨頭蒜一樣，自己就是完整的一顆。她希望珠珠也能這樣，活得自由一點，任性一點。
她把這個自認為獨特的比喻說給劉川聽，他說，不嫌味兒衝啊？
其實，劉川和馮若芳一樣，對珠珠的教育一如既往秉承順其自然的原則，但他畢竟是讀過大學的人，想得比馮若芳多，也深。他願意看到珠珠學有所成，或者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去考藝術學院，將來從事藝術工作，有一個精彩的人生。
可是，珠珠吃不了苦，學東西有些浮皮潦草，哪怕是自己喜歡的舞蹈和表演，練得時間久一點，就叫苦不迭。起初，他想過要逼一逼她，天賦可遇不可求，浪費掉實在可惜。然而，一想到她的身世，他的心就軟下來。
人之於世間，宛若浮萍之於水，說不好什麼時候會飄到哪裡，就像珠珠，剛出生就被父母推向了“未知”，飄到了他和小芳這裡。在他們這兒，珠珠是幸運的，可以後呢？誰能預測？那就不如過好眼前的生活，她快樂就好。
孩子的無憂無慮是最能打動人的，快樂的珠珠經常讓劉川產生一種想法：人來世上一遭，就是為了尋求快樂的，憋憋屈屈一輩子，去做不喜歡的事情，不值得。
他不敢和別人表露這種想法，怕被打上追求享樂的標籤。實際上，他的內心也不是很認同，但凡事講個因人而異，不是所有人都有高尚的理想、遠大的抱負，像珠珠那樣的孩子，如果能夠快快樂樂過一輩子，可能是她最好的人生。
因此，他對珠珠馬上要參加的升初中考試，抱著淡定的態度，沒有給她報名重點中學的提前招生考試。這種考試都是些難題，還有超綱內容，她去了也考不上，還增加無謂的心理負擔。參加統考就好了，考上哪裡就去哪裡。
偶爾地，他會問自己，如果珠珠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他還會是這樣的心態嗎？他無法回答。他想象不出自己對珠珠和對親生女兒能有什麼不同。
聽人說，對女兒的至極疼愛是，她要天上的月亮，便去給她摘下來。他對珠珠沒有過這樣的感受，可月亮能摘下來嗎？當然不能。那麼，這個說法就毫無意義。
他對珠珠的疼愛，是實實在在的。她吃得好，穿得好，沒有捱過一次罵、一次打。他自認是有些脾氣的，但從未對她發過火。
珠珠很小就會察言觀色，雖有點“驕嬌二氣”，但懂分寸，不會由著性子無理取鬧。對珠珠的懂事乖巧，他總會有那麼一點心酸，萬事萬物都是聯絡著的吧，父母的遺棄也許無形之中影響著她，讓她小小年紀就不敢放開膽子鬧一鬧，作一作。
有時，他很想看珠珠鬧一次、作一次，會故意逗她生氣，但無論怎麼逗，她就是不會像別的孩子那樣撒潑、哭嚎。於是，他感嘆自己好命，得了個這麼通情達理的女兒。
他有種預感，等他和小芳老了，珠珠便是他倆的依靠。他才不信什麼非親生的靠不住那些傳言，別說珠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算知道了，她一定還是會把他們當成親爹親媽，因為他相信養恩大於生恩，也相信珠珠是個善良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