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錢笑春從後門進入到櫃檯內,一眼便看到了餘仲遠——那個她死也不會忘記的人。
她的心突突突劇烈地跳動,一隻無形的大手把她推出了後門。胃裡一股酸水湧到嘴裡,她艱難地嚥了一下口水,立即僵硬而迅速地跑回了辦公室。
她直覺他也看到了她,但不確定是否認出她。她想馬上離開這裡,又怕碰到他。她焦躁著,惶恐著,一條腿甚至抖動了起來。
“小錢,你怎麼了?臉色兒咋恁不好呢?”斜對面辦公桌的大姐問道。
“突然胃有點疼。”她的聲音孱弱而飄忽。
大姐起身幫她倒了杯熱水:“趕緊喝點熱水,臉煞白,要不就去醫院看看,咱旁邊就有個小醫院。”
“好,謝謝,我緩緩再說。”
錢笑春喝了一口熱水,喉嚨裡的酸氣被沖淡了,胃裡舒服了許多,可她的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他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他知道她在這裡?他會不會找過來?要不要趕緊離開?
這麼多年,他們一次也沒見過。自從他全家搬離後,她再也沒有他的訊息,他搬去了哪裡,他在哪裡工作,孩子怎麼樣,她全然不知。
她想去打聽,但不敢去打聽,也不能去打聽。他發過誓,她也發過誓,他們要永不見面。
她在青年點躲避了十年,如果可以,她將一輩子紮根在那裡,不再回到那個她又熟悉又屈辱的地方。她恨過嗎?當然恨過。她恨過所有人,恨過全世界。
可時間麻醉了恨,她感覺不到恨,也不知道要去恨誰了。恨他嗎?恨父親嗎?恨母親嗎?恨自己嗎?也許都恨,也許都不恨。但她知道母親恨誰,那是母親刻骨的恨,恨到不給他留下一絲一毫的希望。
不過,恨不恨好像也不重要了,那場暴風雨早就平息,滿地的狼藉和人性的殘骸,也早已被清掃乾淨。那些殘骸被扔到了哪裡呢?會不會哪個時候又被撿拾了起來?
到底是誰的過錯?這些年,她總在問自己。有過答案,有過很多不一樣的答案,可是,最終都被她一一否定。錯的也許只是時間吧,在錯的時間做了一件沒有對錯的事情。
這場事件中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看似合理的理由,這些理由疊加在一起,卻把她和他壓在了五行山下。孫悟空可以在五百年後走出五行山,可她和他呢?五十年後可能就會化為灰燼。
人的生命何其短暫,有些事情做錯了,就不會再有挽回的機會。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她一定會有不一樣的選擇。可是,時間不能倒流,只會永不回頭地向前奔流。
回城後,為了遠離那個曾經讓她窒息的環境,她選擇了跨區工作。可是躲來躲去,竟然與他不期而遇。是巧合,還是老天的安排?她不得而知,但她必須立刻逃走。
哪怕是老天的安排,她也拒絕接受。她用十年的時間麻痺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那個事件死而復生,再讓自己深陷可怕的漩渦。她太清楚母親的性格,就算天崩地裂,母親也無法與餘家的人和解。
逃吧,逃走了就安生了。在這件事上,違抗母親,她永遠也做不到,剛回來時,她想要主宰自己的命運,可發現這是何其艱難的事情。她堅強,能夠在輿論的暴風雨中存活下來;她懦弱,羞於且不敢對母親表露自己的想法。
在家裡,母親是最大的“權威”,沒有人敢違抗她。母親疼愛每一個子女,但她不明白,為什麼疼愛會帶來懼怕?當時,她年紀小,在世俗的風暴中飄搖,她害怕,茫然無措;可如今,她已三十有餘,卻還是懼怕,怕母親再掀起一場狂風暴雨。
但是,她永遠都要感謝母親,是母親的強勢和烈性,給她築起了一道堅硬的防線。防線外,是洪水滔天的議論;防線內,沒人敢衝進來當面嘲笑她,羞辱她。
她離開了河東副食商店。下一次……也許再也沒有下一次,她和他永遠不會再遇見。她知道這是一次偶遇,他不會刻意尋找她,他是發過誓的。
父親幫她找了一家蔬菜公司,仍是做採購員。她喜歡這樣的工作,自由度大,工資高。只是,因為要遠離熟悉的環境,每天上下班要耗費不少時間。不過,能感受城市的變化,也是比較愜意的事情。
新的時代,這個城市每天都在變化,她死去的心似乎也開始蠕動。
她發現有個好看的男子在關注她。男子是蔬菜公司業務往來單位的,經常到這裡來聯絡工作。她和他沒有業務上的交叉,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注意到她的。也許是自己的容貌,或者比較時尚的打扮?
男子看上去很年輕,起碼要比她年輕個五六歲。她沒有產生任何想法,但能被年輕男子關注,還是有一點高興的。她發覺了自己的變化,內心有些惶惑,不知這是福還是禍。
在青年點時,她也是男知青關注的物件,但她不為所動。即使有紮根農村的想法,她也要單獨紮在那裡,不與任何人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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