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雙小松鼠一樣機靈的眼睛,空洞乾枯得像兩片花生殼,貼在蒼白哀傷的臉上,偶爾眨一下,才能證明她還活著。
車間的領導和同志們來看望她,都被馮明山他們擋在了外屋。她經不得一點風吹草動,哪一下觸景生情也許就撐不住,崩潰了。
一週後,馮明山他們商量,不能再讓她這樣下去,她一人身擔兩條命,得把她從悲痛的泥沼中拉出來。他們知道,對她來說,任何勸說都是徒勞的,必須找一個合適的、有效的辦法。
燕玲是馮若芳的同學,醫院婦產科的護士。馮若芳找到她,講了妹妹的事情,希望她能幫忙找一位婦產科醫生,從保護胎兒的角度,做做妹妹的思想工作。
燕玲哭紅了眼睛:“太讓人心疼了,小時候你還帶她去過咱家呢。你放心,我給你找咱醫院最好的大夫,就算不為孩子,為她自己,她也得好起來呀,總不能不活了呀。”
隔天,馮若芳以產檢的名義,帶馮若蓉去了醫院。燕玲幫忙掛了號,馮若蓉做了一系列檢查。
婦產科醫生是一位和藹的老太太,她把化驗單從前往後看了一遍,說:“目前看沒有什麼大問題,但是指標偏低,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啊?臉色不是很好。”
“之前一直吐來著,好了不到了一個月吧。”馮若芳替妹妹回答。
老醫生說:“孕吐好了就要好好吃飯,好好吃飯,孩子才能發育好。生一個健康的孩子,大家看著多高興啊,你當媽媽的是最高興的,以後撫養起來要省事多了。
“作為大夫,我也高興,我的任務和你的任務是一樣的,都是要保證你和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我們大夫在醫院看得多了,生一個不健康的孩子,全家人都揪心,以後要操很多心,最主要的是孩子自己遭罪。
“如果是天生的身體有問題,那咱們無能為力,可如果是孕婦自身的原因,比如不好好吃飯啊,情緒太差呀,沒有做檢查呀,這些事情造成孩子不健康,那得後悔一輩子,問題是後悔已經晚了,沒有用了。”
馮若蓉眉頭微微皺了皺,醫生又安慰道:“別害怕,現在指標有些低,還都在正常範圍內,但情況不改善,那就說不好了。
“回去後好好吃飯,調整一下情緒,很難做到也要去做,你多吃一口,孩子就多一點營養,你情緒好一點壞一點,孩子都能感覺到。將來孩子出生,他問你,媽媽,有段時間我在你肚子裡總感覺喘不上氣兒來,是咋回事啊?”
聽到這裡,馮若芳被醫生逗笑了,馮若蓉的嘴角也動了一下。
醫生繼續說:“你情緒差,會影響胎兒氧氣不足,短時間問題還不大,長時間的話,一定會影響胎兒發育的。”
馮若蓉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一些,眉頭也舒展開,她用毫釐的幅度點了點頭,除了醫生,誰都沒注意到。
醫生笑了:“祝你生一個健康的孩子,母子平安。”
從醫院回來後,馮若蓉的身體開始“活”過來。她的眼神還是空洞著,可能夠正常吃飯、正常活動了,馮明山和馮若芳高興得簡直想跪謝那位善良的老醫生。
又一個星期後,馮若蓉去上班了。她很早便從家裡出來,緩緩地從宿舍樓踱到路口。她站在路口想了半天,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才半個月的時間,卻彷彿過了半個世紀,一切都變得陌生了。
“是小馮吧?是去上班嗎?怎麼站在這兒呢?多冷啊,我馱你吧。”同宿舍的洪師傅從後面騎車過來,在她身邊停下。
她用力擠出一個不知道是不是笑的表情:“謝謝洪師傅,我自己走著去吧。”
洪師傅想了一下,說:“那好吧,你慢點啊,遲到了也沒什麼的。”
她望著洪師傅騎車遠去,便沿著他走的那條路往前走。
她只是往前走,路是徑直的,還是拐了彎的,她沒有印象,總歸是走到了廠子的大門。進了大門,又不知怎麼的走到了車間。
她穿著黑色的褲子、灰色暗格的罩衣,戴著白色的圍巾,像冬天裡掉光葉子的樹,僵直地挪動著進了車間,又慢慢挪向財會室。是這裡嗎?她疑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