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仲遠向馮若戎提出了一個請求——懷恩想叫她“媽媽”。
馮若戎記得幾年前懷恩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安平湊趣說也想叫餘仲遠“爸爸”，被她吼了。
她能理解懷恩，因為小時候她也是無數次地想叫“媽媽”。她在心裡叫過千遍萬遍“媽媽”，一個人在家時大聲喊著：“媽媽，媽媽，你聽見了嗎？”
那種無論做什麼，哪怕付出生命也得不到的痛苦，似萬箭穿心。那時，她就想，她一定要讓生命長長的、長長的，不能讓自己的孩子也有此般折磨，要讓他們頭髮白了也有“媽媽”可叫。
多一個孩子叫她“媽媽”，她是非常樂意的，可是，馮諾不想叫餘仲遠“爸爸”，安平也不情願。
這件事，全家人沒有公開談過，馮若戎也沒有把兒子們的想法說給餘仲遠。她不清楚他的這個請求真的是懷恩的想法，還是他委婉地要和她商量一下。
他們的結合本就是想讓兩個各有缺失的家庭，互相彌補，填上缺失的部分，沒爸爸的叫“爸爸”，沒媽媽的叫“媽媽”，再正常不過。但如果只有懷恩叫她“媽媽”，馮諾還小，也許不會有什麼想法，但安平怎麼辦？
她跟餘仲遠說，再等等吧，再多相處一段，新機器還有磨合期呢，何況一個新家庭。餘仲遠點頭稱是。
幾天後，餘仲遠再次向馮若戎提起這件事，說懷恩等不及了，想悄悄地叫她“媽媽”。
馮若戎明白了，餘仲遠這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兩個孩子不願意叫他“爸爸”。餘仲遠沒有絲毫不快，只是希望馮若戎能答應懷恩的渴求。
一天晚上，吃過飯，馮若戎讓餘仲遠先帶著馮諾上樓，屋裡剩下她和懷恩。
上了高二的懷恩，模樣發生了明顯變化，以前也是大眼睛、高鼻樑，但好像是隨便放到臉上，顯示不出它們的優勢；現在是精心安放的，輪廓清晰，如描似畫，可以稱得上美男子了。餘仲遠說，那個模樣像是從他媽媽臉上扒下來似的。
她微笑地望著懷恩，什麼也不說。懷恩迎著她的目光，也笑著，微微張了張嘴，隨即慌亂地低下頭。
她靜靜地等待著，也緊張著，她知道，面前這個從未見過親生母親的孩子的呼喚，一定會讓她淚流滿面。
懷恩抬起頭，眼裡的兩束光像春日的暖陽，照得馮若戎暖融融的。
“媽媽。”懷恩看著她，終於低聲喚道。
馮若戎的眼裡滾下一串淚珠，她像迎接小寶寶那樣，朝懷恩張開手臂。懷恩向前探了一步，彎下身，輕輕抱住她，呼喚著：“媽媽，媽媽，媽媽。”
“哎，哎，媽媽聽見了。”馮若戎抱著懷恩，哽咽道。
懷恩抽泣著說：“我終於有媽媽了，謝謝媽媽。”
他的頭抵在馮若戎的肩膀上，哭了許久。
他直起身，兩隻手左一下右一下地擦著眼淚，衝馮若戎笑著說：“爸爸跟我說了，叫‘媽媽’要趁沒人的時候，有人的時候就在心裡叫。”
懷恩雖然快跟爸爸一般高了，可臉上還稚氣得很，說這些話時，有種揹著別人偷吃糖的竊喜。
馮若戎又好笑又疼惜，這個可憐的孩子，什麼時候才能見到親生母親呢？作為母親，她見不得任何一個孩子跟母親有著這樣的生離死別。
懷恩情緒穩定後，上樓去了。餘仲遠回來時，馮若戎剛把毛線針拿出來，準備繼續給懷恩織毛褲。
餘仲遠坐到她身邊，輕輕攬過她的肩膀，說：“謝謝你，懷恩高興壞了。”
馮若戎只覺心裡一軟，說：“我更高興，白撿了個大兒子，將來有仨兒子孝敬我啦。你鬆開，我要織毛褲了。”
餘仲遠放開手，去剝盤子裡的炒花生。剝好一些，再搓掉花生衣，把花生放到掌心，遞到馮若戎嘴邊，說：“嚐嚐脆不脆？我炒的時候感覺火候不大夠。”
馮若戎紅了臉，放下毛線針，用手接過花生：“我自己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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