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馮若芳家時，已是萬家燈火。馮若戎一家五口往公交車站走去。
安平和懷恩走在最前面，餘仲遠拉著馮諾跟在後面，而馮若戎特意把腳步放慢，與他們保持一段距離。
她喜歡悄悄地看著他們。她喜歡他們每一個人。有時，她有種錯覺，這個家已經存在很久了。
她抬頭看天，無垠的夜空亮著幾顆星星。她想起述欣走了後，她的精神常常飄蕩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感知不到，就像這漆黑的夜色，如果沒有星星的話。可是，有了這幾顆星星，黑暗不再可怕，夜空也可愛了起來。
她知道，這星星是誰。
“哎，看著點兒路啊，別光看星星。”餘仲遠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她身邊。
她一驚，目光從天上收回來，甩向他：“小諾呢？”
“前面呢，要跟倆哥哥走。”
她望向前面，看到馮諾走在安平身邊，放下心，問：“你咋知道我看星星呢？我看天呢，沒看星星。”
“天有啥看的，黑乎乎的，肯定是看星星。”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好吧，算你說對了。”她把頭扭到一側，揹著他笑了一下。
“我覺得你有時候挺有意思的。”
“嗯？怎麼有意思？”
“像孩子。”
“沒大沒小的，是嫌我不成熟吧？你說，我怎麼可能不成熟呢？”她的語氣低落下去。
他趕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怎麼可能不成熟，經歷那麼多磨難，我是想說，你有時天不怕地不怕那個勁兒像孩子，剛才你看星星時就是這樣。我有時覺得夜空挺可怕的，太深邃了，像要把人吸進去似的，不太敢看。”
“哈哈。”馮若戎笑道，“你一個大男人害怕這個？真沒看出來呀，那晚上一個人走夜路也害怕嗎？膽兒也太小了吧，讓我看看，你是男的嗎？”她想，這又是一個她不瞭解他的地方。
她說著，仰起頭把臉向他湊去。他的頭也正低下來：“好好看看，我是男的嗎？”
剛好，他們走到了路燈下，燈光映照得兩雙眼睛格外亮。彷彿被光束扯住了似的，腳下都動彈不得了。他們四目相對，望著彼此，她看到了洶湧的潮水，他看到了溫柔的波瀾。
“看清了嗎？”他的聲音像羽毛輕輕顫動。
她生硬地收回目光，掙脫了光束的“束縛”，往前邁著腳步，“我就是開個玩笑，你還當真了。”
他跟住她，笑著說：“我也是開玩笑的。”
“媽，餘叔，好像來車了，快點啊！”安平的呼喚傳過來。
她應了一聲，小跑了起來。他愣了愣，也跟著跑去。
公交車上乘客很少，她坐在座位上，出神地望著窗外。身後是餘仲遠，孩子們在更後面，嘻嘻哈哈地說著話。
結婚這幾個月來，她一直遊走在信任與擔憂之間。她一邊相信餘仲遠是要認真跟她過日子的，是真誠地對待她和兩個兒子的；一邊又覺得世事難料，會有萬無一失的事情嗎？她知道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但她無法不讓自己這麼想，她就是做不到徹底對餘仲遠交付信任。
她甚至有些後悔這麼快就和他結了婚，當初答應他也許是過於草率了，所以，才從結婚登記那天起，便沒完沒了地問自己，到底是什麼原因讓自己未加深思熟慮，就走入了這段婚姻。
她也說不清楚，但能肯定的是，同情佔了很大的成分。她同情懷恩，同情他的媽媽，同情餘仲遠，他們的悲劇和她的悲劇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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