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謝知玉喜歡沈漪,她又不願屈服,避之如蛇蠍。
除夕那日謝知玉火急火燎地解釋她心悅於自己,謝永芳初初還懷疑,苦思冥想之下,還是覺得沈漪在說謊。果然她後來伺機跑到了永陵渡,取道蘇州。
謝永芳想起自己兒子那般爭強好勝的模樣,他一生順遂,唯獨在沈漪這裡折了腰。他對沈漪念念不忘,鍾愛有加,斷然不會因為她是碧玉之女的緣故。
他想從沈霖身上,看出幾分不屈,因此才罵他不能護佑妹妹周全,想激出他血性,可見沈霖依舊奉承著油腔滑調,難免失望。
眼前沈霖對他區區太傅尚且如此,皇上九五之尊,尊貴舉世無雙,所遇之人更何談吐露真言。
十幾載光陰的陪伴,謝永芳親眼看著皇上從半大少年,長成一國之君,卻也看著他身邊越來越多諂媚之臣,忠言逆耳,卻被束之高閣。
人人向他奉承國之太平,朝廷固若金湯,今日享明日之福,富人奪貧困之所在,山山壓迫,積弊成疾。
我大晟表面輝煌,實則苦困矣!
“你去吧。”謝永芳扶著鬍鬚,遞給了沈霖一封長信。“替我向沈二娘子問好。”
這是讓沈霖去府上看望沈漪的意思。
人各有志,即使那是他親兒,他也想不明白為何會對沈漪鍾情至此。只是兒子既然有意,他便盡力護著沈漪周全,也算是替二人前路掃清迷霧。
待到沈霖走後,他從書房暗格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漆器墨盒。
盒身黑漆描金,雙龍戲珠,精美絕倫。
謝永芳雙手扣盒,取出裡邊裝的先帝所賜硃砂墨條。那一對精幹的眼眸裡,流出對過往的懷念,生出幾分不捨,最後他毅然決然地把墨條放回盒子裡。
懷揣盒子,一正幞頭,掀開衣襬,邁著四方步直往宮門而去。
金鑾殿上,眾人一大早就為著各地動亂之事鬧得不可開交。
“請聖上書罪己詔,昭告天下已過,安定藩王之心,確保江山穩固!”
這一句請求在大殿之中擲地有聲,謝永芳自懷中呈出今日所帶墨盒,給皇上返還先帝賜的硃砂墨。
請自己這位昔日的學生,以此硃砂,批己之過,平息民怨,以正朝綱。
“放肆!”姜則臉上雷霆盡顯,狠厲地一甩手中奏摺,猛地起身。
他自小習得帝王心術,又在登基這些年中,逐漸掌握朝廷大權,即使是昔日的老師,如今也該退於臣子之列,如何能逼他罪己。
那墨條上先皇親自刻下的“慎行”二字,姜則更是惱羞成怒,盯著謝永芳的低頭求請的模樣,耳畔響起了許多他的罪責控告。
有人說謝永芳破格舉薦學生出任地方主官,藉著職務之便,接受各地學子宴請,收受稀奇貴禮。
也有人彈劾他縱容親子行兇,與各部官員私相授受,各自為營。
聽聞這些荒唐控訴時,姜則都怒斥了回去,可今日再見謝永芳要他舍下顏面,降罪自貶,他卻忽然覺得,或許那些聽上去荒唐無稽的控訴都是真的。
否則他謝永芳怎麼會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還敢要他自汙聖名!
“太傅大人,聽聞你的親子,前尚書令謝大人,逼嫂為娼,這才害得郡主鬱郁溺斃。你心中愧疚,才要他戍邊做罰啊?”
周煥之悠悠出列,執著象笏啟奏,卻是對謝永芳冷嘲熱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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