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對她來說,生命的最後,是躺在她深愛的丈夫身邊,又等到沈漪到來,託付了自己的孩子,已經是最大的圓滿了。
過去的二十年,她依照父親的指示,替父親而活。而這一年,她任性地替自己而活。
也算沒有白來一趟人世間。
一層薄雪覆在五巍城,姜明秋的脈搏畫下了一曲畢的終止符,而沈漪的悲痛卻在絕望的寒冬裡開啟了新篇。
襁褓裡的姜業成,像是感應到父母離世,忽然開始嚎哭,雙腳瞪著小毯子,掙扎著想去尋找他母親最後的餘溫。
沈漪抱起孩子,茫然地望著躺倒在廢墟的這一對夫妻,了無生機的兩具屍體逐漸僵硬得陌生。沈漪悲從中來,只能深呼了一口氣,卻到底是沒能抑制無盡的痛苦,無力地哭出聲來。
哪怕不是謝懷安,不是姜明秋,哪怕只是一對最普通的夫妻,在她面前嚥了氣,她也無法平復此刻的傷痛。
漫天的無力壓在肩頭,堵住了她全部的呼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能張開嘴巴呼吸,很快她嗓子也哭得嘶啞。
茫茫天地,她又送走了兩個朋友。
沈寧走了,謝懷安也走了,姜明秋也走了。
“你今後,你就是姜明秋了。”
那句身份的傳承在沈漪耳畔響起,她還能借著這個身份,做更多的事。
她要吸取此次教訓,要把全部的事情,算無遺策,要儘可能的保全百姓,就當做是對姜明秋此舉託付的回應。
沈漪一邊哭得抽噎,一邊暗下決心,直到頭頂覆上一層陰霾,替她擋住了部分的風雪。
是謝知玉。
他撐開油傘,悄然站在她身旁,不發一詞陪著她痛哭。
北風沿著長街呼嘯,遠處傳來鳴金之聲,是戰士們回營的勝利號角。
此次破城,虜獲了高恭,拿下五巍,已經是大獲全勝,至於各人的傷悲,也只能各自消化。
看開了,繼續前行,踏上終止這一切的行程。
夜間時分,城中處處亮起燈火,替死去計程車兵留門,也藉著燭光,繼續白日風雪來襲而未竟的善後。
士兵們齊齊出動,將那些屍體搬運到後方,一一辨認登記,若是不能登記的,便將他們的遺物取了下來,以作家屬辨認。另有一隊,則在城中流動檢查,替百姓們將破損的門框重新裝訂好,以抵擋寒冬朔風。
雖是入夜了,軍靴踏步、煮茶吆喝、縫補打砸等各種聲音,比起白日的哀嚎,這些吵鬧更讓人心安。
沈漪披著僅有的狐裘,見城門下擁擠著數十人,指了指問道是何事聚眾,那裡時不時爆出幾聲叫罵,若是有人尋釁滋事,她要立馬叫人過去維持秩序。
“是謝將軍讓人分食罪人高恭。”
蘇煜朝一臉不忿,說起高恭時,臉上的嫌惡毫不掩飾。比起燕王喜歡玩弄權術,中山王高恭更是讓人不齒,他奴役百姓,苛政酷吏,人人得而誅之。
如今謝知玉應了百姓對高恭的怨,架了鐵鍋,在城門口煮食高恭。
“據說要煮上三日三夜,煮到發爛成了濃湯,再每人舀一碗,祭奠自己死去的親人,過後留給野狗啃食,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這樣的刑罰過於血腥,沈漪明白,謝知玉此舉,就是要借高恭發洩了百姓之怨,讓他們重新振作,日後再跟隨他踏上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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