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另一隻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後乾脆站起身來,把她連人帶襖地攬進懷裡。
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口,肩頭微微發抖。“你這是什麼毛病,說回來就回來,也不先讓人送個信,我都沒給你備下過年的新衣裳。”
陳平下巴抵在她發頂,鼻間全是她身上的香氣,“是我不好。下回出門,必定先寫信,再回來。”
熱水很快燒好了張珩嘴上趕他快去洗,又讓阿藕把乾淨衣裳送進浴房,還在門口叮囑:“頭髮絞乾些,染了風寒我可沒力氣管你。”
當晚,張負在府中擺了一席接風酒,沒請外人,只一家人坐了滿當。張仲、老二家的媳婦都在,連陳伯也趕在雪化前進了城,抱著阿芷坐在下首,身邊擺著半筐新收的凍梨。
陳平換了身靛青細布深衣,他本就生得好,這一收拾,更顯得眉目清俊,精神比在陳縣時還健旺幾分。
張珩坐在他身邊,把一塊燉得酥爛的羊肉夾進他碗裡。
張負多喝了幾杯,臉色紅潤,話也多了起來,拉著陳平從陽武糧道說到陳縣軍務,從張楚諸將的派系說到開春後可能的變局。陳平答得從容,既不讓老丈人覺得被敷衍,也不肯把話頭扯得太深。
張仲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只一個勁給陳平添酒。阿芷吃得滿手黏乎乎的,被王夫人拉去洗了兩回。
散席時已近亥時,陳平扶著張珩回東跨院,阿藕在前頭提燈照路,雪後的天格外清寒,撥出的白氣在燈下散得老遠。
院中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凝著薄冰,被風一吹,叮叮地響。
張珩走得很慢,陳平便放慢了步子,一手虛扶著她的後腰。她偏過頭來,“明年,你還會去陳王那裡嗎?”
陳平抬頭望了望天,月亮還沒升起來,星河卻格外清楚,“不去了。”
張珩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她的臉在燈籠的暖光裡半明半暗,眼睛卻亮得驚人:“真的?”
陳平伸手把她肩上的披風攏了攏,又順勢把她凍得微涼的手裹進自己掌中,“陳王那裡,已經沒什麼好看的了,該看的,這半年都看盡了。”
兩人進了屋,阿藕早已把地龍燒得暖烘烘的,張珩脫了厚襖,只穿中衣鑽進被子裡,抱著手爐靠在床頭。
陳平洗漱完,掀被上來,很自然地把手伸過去,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臂彎裡。
“陳平,你跟我說實話,明年開春,到底會怎麼樣?”
陳平沉默了片刻,燭影在他臉上輕輕晃動,他低頭看她,“明年開春,秦必大舉反擊。”
“周市死了,武臣在趙地擁兵自重,陳勝手下的將軍們各懷心機,誰也沒真把西進當回事。可咸陽那邊,章邯已經帶著刑徒軍出關了,張楚擋在他的路上,開春之後,第一刀就會砍在陳縣頭上。”
張珩的手停住了:“那陳王……擋得住嗎?”
“擋不住。”陳平說得極平靜,“他的火已經燒到頂了,一個連發小都容不下的王,誰還肯替他擋章邯的刀?”
張珩半晌沒作聲,“那我們怎麼辦?陽武又怎麼辦?”
陳平翻了個身,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陽武不在章邯的主路上,陳縣之後,秦軍會沿著敖倉、滎陽、定陶一路掃過去。陽武在北,他們沒工夫理會。”
陳平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我會去投項梁,戰火一定會止於趙地,陽武有守衛,防著潰兵流民就好,不會出事。”
張珩語氣認真起來,“你什麼時候走?”
“等孩子生下來。”陳平的手順著她的後背慢慢往下,撫在她高高隆起的腹側,“我得親眼看著他落地,給他起名字,抱過他了再走,若他哭得響,我也好安心些。”
張珩眼眶又酸了,“前年我當時心裡慌得厲害,只覺得四面都是懸崖,隨時都會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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