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魏國人,如今站在秦帝國的土地上,看著滅國之君從面前招搖而過,心裡的滋味旁人無法體會。
劉季從客房裡晃出來,他來到張耳身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眯起一隻眼往外瞄,“天不亮就開始吹號,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話音未落,第二遍號角聲響起。
緊接著,數千人的腳步同時落地的聲音,從官道盡頭傳來,窗欞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張敖小聲問王氏:“娘,地怎麼在抖?”
王氏把他摟緊了些,沒有說話。
然後他們看見了,官道的盡頭,先出現的是旗幟。黑色的旗幟,一面接一面,像是從地平線下湧出來的。
旗上繡著玄鳥紋和秦,在秋風中獵獵作響。旗幟下面是騎兵方陣,馬匹清一色的黑色,馬背上的騎士身披黑甲,頭盔上的紅纓連成一片。
騎兵之後是步兵方陣,佇列整齊得讓人頭皮發麻,劉季嘴邊的嘟囔消失了。
他扒著窗縫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整個人往前傾了傾,眼睛瞪得溜圓。
副車一輛接一輛,天子乘輿出現了。
那是六匹同色駿馬拉動的巨型車駕,車身高大得像一座移動的宮殿,車廂上覆著玄色的綢緞,上面繡著日月星辰和山川河嶽的紋樣,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車駕前後簇擁著數十名郎中令的護衛,個個身披全副鎧甲,佩劍持戟,將天子乘輿圍得密不透風。
車駕兩側還有數十名手持各色旗幟的儀仗官,旗幟上的龍紋迎風翻卷,氣勢恢宏得讓人幾乎忘記了呼吸。
張珩站在自己房裡,拉陳平一起看,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窗框。她沒有什麼復國夢,也沒有什麼雄心壯志,但面對這樣的場面,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會感受到一種本能的震撼。
那是被絕對力量碾壓過的感覺,讓你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個龐大的帝國機器面前,個人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滿屋子的人,各懷心思,卻沒有一個人說話。就在這滿室的沉默中,劉季忽然開口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靈魂。“大丈夫當如斯。”
就好像一個在池塘裡遊了一輩子的魚,第一次被衝進了大海,它終於知道了什麼叫水。
張耳沒聽清,皺著眉轉過頭來,“你剛才說什麼?”
劉季慢慢從窗臺上直起身來,轉過頭看著張耳,他的表情很認真,“我說,我也想當皇帝。”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張耳瞪大了眼睛盯著他,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上一邊做夢去。”
始皇儀仗走遠後,劉季還是流連忘返,“大丈夫還是得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地,可惜生不逢時。”
反正張耳是通緝犯,他再怎麼胡言亂語也舉報不了他,不慌。
張耳的反心比劉季重多了,“雖然你白日做夢,但不妨告訴你,大秦確實活不了多久了,八百里秦川可能牢固,六國之地,私下已沸反盈天,去年出了一塊天石,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帝知道是人為,那又如何?他有人手去查去抓嗎?
有那本事就不會放著修好的宮殿不住,自個在外頭巡視鎮壓了。六國貴族自然聞風而動,開始造兵器,然後互相騙對方第一個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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