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屋,張珩把門掩上,轉過身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著門板,目光平視著他。
“你剛才,怎麼敢直接塞金餅?”
她剛才被嚇了一跳,“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那個步卒不吃這套,萬一他是個鐵面無私的,當場把金餅往桌上一拍,大喝一聲‘你敢賄賂秦吏’——你怎麼辦?”
“本來人家只是例行盤查,問幾句可能就走了。你這一塞金餅,等於不打自招,明明白白告訴人家這院子裡有鬼。普通莊戶人家,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值得掏一塊金餅來遮掩?到時候伍長也不去後院查田地了,直接把這院子圍起來,挨個審,我們該如何?殺人嗎?”
她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是為了大家好,但這事你做得太險了。險得我現在想起來,後背還在冒冷汗。”
陳平走到桌邊,替她拉開一張凳子,“娘子,你先坐。”
張珩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陳平在她對面坐下,沒有辯解的意思,只是在陳述。
“那個韓步卒,從進門開始,我就一直在看他。”
“他跟其他兩人不一樣,韓步卒進門之後,三人一人查房間,一人查田隴,只有他把長戟靠在院牆上。”
他頓了頓,“一個想找茬的人,不會把兵器離手。”
張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這人警惕心不強,或者說,他根本就沒覺得這院子裡能查出什麼大事,心態是鬆懈的。”
“他袖口磨破了三處,都沒補,鞋子也是破的,穿這種鞋子要四處查詢,又不是鐵打的,可不就一看到能坐的地就坐。軍餉發不下來是常事,他缺錢。一個人又缺錢、又吃苦、又沒心思找茬,這樣的小卒是最容易說動的,就像做生意,看準了再下本,比閉著眼睛撒錢,把握要大得多。”
“我遞金餅的時候沒有藏著掖著,直接遞到他手裡。我要是偷偷摸摸的,他會覺得這事見不得光,反而會警惕。我大大方方地遞過去,他低頭一看,金餅是真的,他的第一反應只是‘這人是真有錢’。”
“就算他翻臉,我也可以當場改口,說這金餅是請他轉交伍長、犒勞弟兄們的辛苦錢,最多算個誤會。”
張珩沉默了一會兒,“就算你看得準,那萬一呢?萬一他偏偏就是那個不收錢的人?”
陳平覺得這種人就不可能把到手的金子堆出去,更不可能與長官說,“可娘子,你有沒有算過另一個萬一?”
“什麼?”
“萬一我們什麼都不做,讓他挨個查,王氏、李氏、阿敖、阿芸,這四個人,我們拿不出戶籍文書。”
張珩抿住了嘴唇。
“就算我編一個說辭,說她們是你的陪嫁婆子和親戚家孩子,那也得伍長信才行。能帶隊查戶籍的伍長,見過的貓膩比我們吃過的鹽還多。他只要起了疑心,把王氏和李氏單獨拎出來問幾句話,她們的口音跟本地人不一樣,一開口就露餡。”
陳平嘆了一聲,“一旦被帶走關進縣衙大牢,那就不是塞一塊金餅能解決的事了。秦法連坐,窩藏通緝犯是什麼罪,你比我清楚。”
張珩垂下眼,她知道陳平說的是對的,但她還是覺得後怕。他們居然就這麼坐在刀尖上,靠一塊金餅和一張巧嘴,把刀刃給轉了過去。
“你說得對,是我沒算過來。剛才要是讓那個韓步卒較起真來,確實比分出金餅更糟。”
她抬起頭,看著陳平,“你這個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的,怎麼一到這種場合,腦子比誰都快?”
陳平笑了笑,伸手覆住她擱在桌上的手背,“娘子,吃軟飯也得有保住飯碗的本事,要不然怎麼配得上你?”
張珩把手抽回來,白了他一眼,她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不過你下次再幹這種事,事先給我遞個眼色,我不想到時候被嚇得連說辭都編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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