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三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正房的屋脊正中央,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影。那人影站得筆直,衣袂在風中翻飛,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雲層移開了,月光灑下來,照在那個人的身上,長髮披散,迎風飛揚。那張臉揹著光,看不真切,但輪廓卻在月光下格外分明,白得不像活人。
第25章 風月情濃(五) 什麼鬼?
麻三渾身的血一瞬間凍成了冰。他想要跑, 但他的腿不聽使喚了,膝蓋像被人抽掉了骨頭,膝蓋以下軟得像兩團爛泥。他張開嘴, 想要喊巷口放風的同伴, 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只發出了一個又幹又啞的氣音。
二虎終於崩潰了, 他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連滾帶爬地朝西牆衝過去, 翻牆的時候手腳並用地蹬踢,褲子被牆頭的碎瓦片刮破了好幾個口子也顧不上, 撲通一聲摔在牆外的地面上,爬起來繼續跑。
麻三的整條右臂已經腫成了平日的兩倍粗, 手指變得烏黑髮亮, 上面全是自己指甲掐出的血痕。
他跌跌撞撞地朝東牆跑去, 左手扒著牆頭, 身子卻在往下滑。他的腳蹬在牆磚上,蹬掉了好幾塊碎磚,蹬得自己的鞋都飛出去一隻。他掛在牆頭上,用盡最後力氣翻了過去。
巷口放風的那個叫二狗的,正蹲在牆角避風, 冷不丁看見麻三從牆上摔下來, 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右手腫得像一根發黑的蘿蔔。
二虎從巷子另一頭踉蹌著跑過來, 褲腿破了,臉上全是血道子,嘴裡不停重複著一句話:“有鬼有鬼有鬼有鬼——”
“什麼有鬼?”二狗被他們的模樣嚇得寒毛倒豎,“你們倆到底——”
話音未落, 巷子深處傳來了一聲極輕的笑,像是貼著耳朵在低語。
三個人的腿同時軟了,麻三臉色大變,推了二狗一把,三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子盡頭,連滾帶爬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被越來越大的北風吞沒。
巷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枯葉在風裡打著旋兒。
陳平從屋頂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被風吹散的頭髮攏到腦後,隨手用一根繩子束了。
張珩站在堂屋門口,身上裹著斗篷,端著那盞油燈,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興奮還是冷。
“我看他們跑的時候,那個胖的褲子都破了。陳平,你剛才站在屋頂上那個樣子,說實話,連我看了都瘮得慌。”
陳平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看她的臉色,比傍晚時紅潤了不少。“夫人不氣了?”
“氣還是氣的,但看見那幾個毛賊被你嚇得魂飛魄散,心裡頭鬆快多了。”
張珩把斗篷裹緊了些,偏過頭來看他,眼睛裡映著燭火,亮晶晶的,“那個中毒的是怎麼回事?”
“漆樹的汁液。鄉下人叫它咬人樹,碰了會腫,發癢,皮膚變黑,看著嚇人,其實幾天就好了。”
陳平說這話時語氣雲淡風輕,“頭髮是阿藕的,問她要的時候她還一臉不情願。銅鈴鐺掛在枯草深處,風一大就響,都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只是那個時辰、氛圍,他們自己會把所有的缺口都補上。”
張珩沉默了片刻,她覺得這人有點恐怖,她代入一下那幾個盜賊,她也麻,偏偏這麼慘還是自作自受。
他們還不敢說出去,當盜賊也是死刑,他們不會把自己送進去。
陳平忽然聽見灶房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他眉頭微動,側過頭朝那邊看過去。張珩也聽見了,下意識往他身邊靠了半步,把油燈舉高了些。
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頭上扎著雙丫髻,是阿藕。她一隻手舉著根擀麵杖,她身後還擠著兩個人,阿吉舉著劈柴的斧頭,老趙悶不吭聲地站在最後面,手裡倒提著一柄割草用的鐮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寒光。
張福從迴廊另一頭貓著腰小跑過來,手裡攥著挑水的扁擔,跑到堂屋門口才直起腰,額頭上全是汗。
“女郎,姑爺,”阿藕的聲音壓低,但壓不住又緊張又興奮的勁兒,“賊人走了嗎?我們可以出來了嗎?”
張珩看著她那根擀麵杖,又看了看阿吉手裡的斧頭和老趙的鐮刀,愣了一下,隨即轉過頭瞪著陳平:“你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他們怎麼都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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