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默然片刻,又問:“趙國那邊,可有異動?”
魏無知覺得,陳平眼睛真是毒辣,總能找到關鍵,“陳平,趙與秦有血仇。長平一戰,白起坑殺趙卒四十萬,趙人夜聞嬰兒啼哭,皆疑是亡魂索命。邯鄲城破之日,秦王親臨,坑殺趙氏宗族數百人,趙王遷流放房陵,飢食野果,渴飲山泉,死時連口薄棺都沒有。這筆血債,如今始皇帝一死,趙國舊地那些公族後裔,就像見了血的狼。張耳陳餘去了趙國,他們此去,必會擁立趙王后人。只要趙國率先起兵,齊、楚、魏、燕,哪個坐得住?如今天下的諸侯,都在等著看趙國的動靜,趙國不動,誰也不敢先動。趙國一動,便是燎原之火。”
陳平起身整了整衣襟,“謝了,無知,少喝點酒,省得開春又喊胃疼。”
魏無知看著他,“陳平,天下將亂,能臣擇主而事。你這身本事,可別爛在陽武的賬本堆裡。”
第32章 風雨飄搖(二) 張珩覺得今
張記鋪子的門板照舊天不亮就卸下來, 孫嫂拿雞毛撣子掃過櫃檯上的浮灰,阿藕把新染的幾匹煙紫往最顯眼的位置挪了挪,又踮著腳去夠門楣上那盞風燈, 想把它撥亮些。
天光灰濛濛的, 街上的人比往日少了三成, 但鋪子裡的流水倒沒有斷。
囤糧的搶糧, 囤布的也搶布, 但凡手裡有幾個餘錢的人家, 都想把銅錢換成實實在在的東西攥在手裡。
張珩把價格往高了抬,夜藍和鴉青的存貨還是沒幾天就見了底, 連積壓了半年的陳年細麻都被人論匹買走了。
張珩起初還高興,賬本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可越看心裡越發毛。錢來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做買賣, 像在逃命。
這日午後, 她實在坐不住,把賬本往櫃檯上一擱,回了張府。
陳平正歪在東跨院廊下的竹椅裡曬太陽,這光景,跟外頭的風聲鶴唳像是兩個天地。
張珩走到他跟前, 順勢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陳平, 你就不著急?”
陳平眯著眼,“急什麼?”
“滿陽武的人都在囤糧藏錢, 鋪子裡的布快被搶空了,我爹昨天又往地窖裡多存了二十石粟米。你呢?你天天窩在院子裡曬太陽,跟沒事人一樣。”
陳平笑了一聲,偏過頭來看她, 眼睛被陽光照得微微眯起來,像只被曬舒坦的貓。
“夫人,天下一時半會亂不了。”
張珩蹙起眉頭,顯然不信。
“你想想,如今這些人亂鬨鬨的各為其主,那些個諸侯後裔,一個個等著別人當出頭鳥。趙王那點膽子,不得猶豫個三五年?等哪天真被趕鴨子上架,沒招了才動。急什麼?把心放肚子裡。”
“與其擔心天下大亂,不如想想快樂事。”
張珩盯著他那張在斜陽下格外安逸的臉,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個人,天塌下來當被子蓋是不是?”
“天不是還沒塌麼?真塌下來,夫人這半年攢的家底,也夠咱們吃上十年八年的。到時候夫人把鋪子一關,咱們往山裡一躲,買幾畝薄田,養幾隻雞,再養條黃狗,我每日去溪邊釣魚,夫人在家紡線,日子不也過得下去?”
張珩哼了一聲,打消他想一直吃軟飯的美夢,“我不會紡線,你也釣不上魚,我們倆躲山裡,只會餓死。再說了,誰要跟你去山裡釣魚養雞?”
陳平從竹椅上坐起來,伸手把她的手腕拉過來,揣進自己懷裡捂著。她的手指尖冰涼,“夫人,”
他低頭看著她細白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聲音透著篤定,“夫人,天還沒塌,真塌了,我也肯定幫你頂著。”
張珩看著他,半晌,到底沒把話再問下去。
她慢慢地把頭靠在了他肩上。
廊外的天陰沉沉的,北風颳得院角那棵老榆樹簌簌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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