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君正收拾東西,把剩下的都搬回來。”
張珩想了想,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她帶著陳平去縣衙,天又飄起了細雪。
衙門口那兩盞素絹燈籠被風颳得斜斜地打轉,幾個差役抱著竹簡從側門魚貫而出,往一輛牛車上碼,動作利索。
張珩心裡咯噔一聲,拉著陳平的手不由緊了緊。
陳平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指腹在她凍得發僵的指節上搓了搓,“進去看看。”
堂內比外頭還冷清,後堂的門簾掀著,能看見幾個僕婦正手忙腳亂地往箱籠裡塞被褥。
許負坐在西廂的廊下,裹了件鴉青色的厚斗篷,人還是小小的,但瞧著比去年秋天又抽長了些。
兩個鬏鬏上纏著素白的頭繩,懷裡抱著小手爐,正在看幾個家僕用稻草把一對銅燈臺裹起來。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目光在陳平身上頓了一瞬,又移到張珩臉上。
“夫人是來找我父親的?”她聲音很淡,“不必去了,父親去縣界接人了,上頭派的信使今日到。”
張珩蹲下身子,和她平視,“許姑娘,外頭在搬東西,你們是要走?”
許負點頭,“父親遞了辭呈,朝廷批了,交接的文書這兩日就下來,新縣令到了我們便走。”
張珩眉頭擰起來,“為何這麼突然?許縣令在陽武三年,上上下下都信服,怎麼忽然就——”
“夫人。”許負打斷了她,“我夜觀天象,歲在鶉火,將星欲墜,陽武這個方位,年後必有大兵過境。不只我父,城裡有門路的人家,能走的都在走,夫人沒瞧見麼?”
張珩啞然。
她想起這幾日街上確實多了不少生面孔,牽著騾子馱著箱籠,行色匆匆地出城去。她原以為是年關將近,鄉下來城裡置辦年貨的,如今被許負這麼一點,才覺得那些人的背影都帶著逃命的急惶。
“許姑娘,你父親是一縣父母官,就這麼走了,陽武怎麼辦?”
許負低頭,用袖口擦了擦手爐上的灰,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夫人,陽武是秦的陽武,不是許家的陽武。朝廷換縣令跟換門閂一樣,走了他一個,自有下一個來。這世道,先顧命,再顧民。命都沒有了,還當什麼父母官。”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愧疚,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張珩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陳平這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許姑娘,我們夫婦,欠你的那份桂花糕,怕是沒機會還了?”
許負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陳郎君,桂花糕寄著吧,你們陽武的口味偏甜,我吃不太慣。”
她說著,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放進張珩的手心裡,“夫人去年秋天給我買的栗子,很好吃,這幾個錢,算我補的。”
張珩低頭看著掌心那幾枚還帶著她體溫的銅錢,她想起去年在巷口,許負跑得小短腿蹬蹬響,紅繩在秋陽底下一跳一跳的,那麼神氣,那麼快活。
“許負。”
許負抬起頭,眼睛很亮。
“你跟你爹說,路上多帶幾個信得過的人。如今官道上不太平,就這兩天,北坡那邊便有盜匪殺人搶糧,往南走,別往北。”
許負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夫人。”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用超乎年齡的慎重,對張珩道:“夫人,我昨夜看星象,陽武來年有兵禍,不是山匪,是兵禍。兵過如梳,匪過如篦。你們有去處的話,最好也早做打算,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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