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不再解釋,只抬頭看了看天。雲層比昨日薄了些,有幾縷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他想起那將官說“陳王求賢若渴”,心裡只覺得好笑。
陳王?陳勝?
他還沒想要不要見。
可這趟陳縣,他倒真想去,不為求官,只為親眼看看那個說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人,手下到底是一群什麼貨色。亂世之中,訊息如金,他不能總靠著魏無知那點酒桌上的口舌。
陽武是暫時穩住了,可天下這盤棋,才剛落了第一子。
回府後,陳平把事情揀要緊的跟張負說了,張負見大軍果然繞城,只覺陳平又立下一功,連聲說晚上要設家宴。
陳平回到東跨院時,張珩正歪在軟榻上看孫嫂送來的安置名冊,他走過去,把名冊從她手裡抽走,往旁邊一丟。
張珩瞪他:“你做什麼?”
陳平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夫人,三日後,我要去一趟陳縣。”
張珩愣住。“陳縣?去陳縣做什麼?那將官要你去的?”
陳平點頭:“他要在陳王面前舉薦我。”
張珩好一會兒沒說話,她看著他,像要從他眼睛裡看出幾分真意來。
“陳平,你是真想去,還是被逼的?”
陳平伸手,替她把鬢邊散下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真想去,但不是為了做官。”
“那為什麼?”
“夫人,陽武這張護身符,只能用一時。陳王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我得去看看,接下來哪一家的符最靈。咱們也好提早籌謀,若只是窩在陽武,等人打上門來再想法子,那才是真的晚。”
第37章 風雨飄搖(七) 人心比道理
陳平隨周市前鋒南下, 過陳留而不入,沿鴻溝東南行。
越往南走,景象越與他預想的不同。他原以為會見到滿目瘡痍、良田荒廢、村舍焚燬。
然而沿途所見, 許多鄉里不僅沒有遭劫, 反而比秦吏治下更顯出幾分活氣。
陳縣地界尤其如此, 官道兩旁, 竟有農人牽著牛在田裡翻秋茬, 幾個包著頭巾的婦人在路邊支著小攤, 賣炊餅、黍米團和陶罐裝的井水。
看見大隊人馬經過,她們也不逃, 只是把攤子往後挪了挪,嘴裡招呼兵卒, “軍爺喝水不?一個銅錢管飽!”
陳平勒住馬, 買了個黍米團, 掰開一看, 裡頭竟包著搗碎的棗泥。他咬了一口,甜糯適中,比在陽武時吃到的還講究些。
“老丈,”他問那攤邊幫忙的老人,“大軍過境, 你們怎的不怕?”
老人瞟了他一眼, 只當是隨軍文書,笑了一聲, “怕啥?陳王的人不搶咱莊稼人。他們進了縣,只拿官府的糧、罰大戶的錢。俺村上個月還分了半石粟,從秦吏的倉裡抬出來的,白麵細糧, 過節都沒吃過那麼好的。”
陳平又問:“秦吏呢?”
老人也不隱瞞,“百姓爭著殺秦吏換糧,跑得慢的,都被捆了送到陳縣去。陳王說了,誰獻一秦吏,賞糧五斗。俺侄兒在縣裡當差,嚇得連夜把官服燒了,跑回來種地。”
陳平點點頭,重新上馬。那將官在隊伍前頭看見他,放慢馬速等他,咧嘴笑道:“陳先生,如何?陳王治下,比那暴秦強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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