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個不該說的詞,於是趕緊往回找補:“就是鄉社的意思。宗族有族長,村社有里正,流民營為什麼不能有自己的組織?組長就是里正,管好自己組裡的人,有什麼問題找組長。京兆府管不了的事,我們自己管。”
孫老頭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他站起來,把裝著銅錢的布袋放了放,朝李長安拱了拱手:“先生說的老朽都記住了。”
李長安從流民營出來後,沿著開遠門往城裡走,路過康記胡餅鋪子,康老闆正在收攤。
看見他走過來,康老闆放下扁擔,朝他努了努嘴,示意鋪子角落裡坐著個人。
這是個穿灰衣的漢子,戴著斗笠,身形看起來有點眼熟。
李長安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那漢子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臉來。
李輔國的聲音壓得很低:“殿下讓我來看看,殿下說先生今天去了城外,讓我來問一句,有沒有需要東宮出面的地方。”
李長安要了碗熱水,喝了一口,他說道:“暫時不用,不過有件事可以提前準備,流民營裡有個姓孫的老先生,原來是涼州州學的助教,在營地裡教孩子們認字。這個人殿下可以記住,以後也許用得上。”
李輔國點了點頭,又問道:“先生那個分組的法子,叫什麼?”
“什麼?”李長安有些吃驚。
“之前我在營地邊上聽見了先生跟孫老頭說的話。這個管理流民的法子我在宮裡沒見過,戶部管流民也不是這麼管的。”
李長安想了想,忽然笑了笑。
他沒法跟李輔國解釋“私域流量”是什麼意思,也沒法解釋“社群運營”是什麼東西。
李長安想了想,說道:“這個法子其實很簡單,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個人直接管四十個人就會亂套,但一個人管二十個組長就容易些。因為組長替你把該操的心都操了。你不需要認識每一個人,只需要認這些組長就夠了。”
李輔國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把斗笠壓好:“先生這話,聽著淺,但越想越深,我會轉告殿下的。”
回到光福坊,李長安看見周秉家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了一線光線。
他走過那裡時,聽見裡面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是周秉的聲音。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聲音有些輕,像是那個瘦高個夥計在彙報什麼。
他沒有停留,徑直推開了自家的院門。
關上門之後,他把今天做的事又細細地想了一遍。
分組的法子已經讓人在流民營裡落地了,孫老頭會去執行。
糧食的錢墊了一部分,磚窯的選址還沒定,得去城外看看地。
每一件事都在往前推著,但每一件事都還沒見到結果。
這種感覺他很熟悉。
上輩子在公司裡跟專案,最磨人的就是等。等領導的反饋,等甲方的確認,等財務的審批。
不同的是,上輩子,他等的是KPI,這輩子,他等的是那幾千流民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