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遠門外，李長安第一次親眼看到了那座流民營。
情況比李輔國描述的更為糟糕。
棚屋沿著漕渠兩岸鋪開，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有些地方連過人的縫隙都沒有。
垃圾和糞便堆在渠邊，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下是黑乎乎的淤泥。
幾個半大孩子蹲在垃圾堆裡翻東西，手指凍得通紅。
一個女人坐在棚屋門口，懷裡抱著個嬰兒，嬰兒哭了兩聲就不哭了，彷彿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長安在營地裡走了一圈，他今天穿了件舊袍子，混在流民堆裡跟路人甲也沒什麼區別。
走到營地北邊，他好像找到了之前康二牛等人提過的那個姓孫的老先生。
這人看起來五十來歲，顴骨較為突出，他蹲在一頂破棚子外面，正用樹枝在地上寫字，旁邊圍了七八個孩子。
李長安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等他寫完那個字後，便開口道：“請問是孫先生麼？”
孫老頭抬頭看了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
“我姓李，康二牛應該跟你提過。”
孫老頭把樹枝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朝他作了個揖。
“李先生，康二牛昨天來說了先生的主意，老朽替他先謝過了。”
李長安在他旁邊蹲下來，說道：“孫先生不用謝我，我今天來是想跟孫先生商量幾件具體的事。”
李長安頓了頓，說道：“那天我跟康二牛他們說了燒磚墾荒的想法，但後來我又想了想，幾千人的吃喝拉撒，光靠燒磚撐不住第一個月。磚窯從挖土到出磚至少要半個月，這半個月里人不能餓著。”
孫老頭點了點頭，說道：“先生想得周到。”
李長安把手裡提著的布袋，遞給了孫先生。
他說道：“我先墊了些錢，這些先用來買糧食，就買粟米，粟米便宜，同樣的錢能多買三成，混著麥麩一起熬粥，也能多撐幾天。另外挑幾個會做飯的婦人，搭個伙房，每天中午管一頓乾飯，早晚兩頓粥。幹活的人吃乾飯，不幹活的喝粥。糧食定量，按人頭算。”
孫老頭接過布袋，提在手裡有些吃力。
他抬頭看著李長安，問道：“先生這是要立規矩。”
“沒有規矩，多少人都不夠吃，孫先生在營裡說話大家願意聽，這件事交給你來辦。伙房的人你自己挑，只是有一條，伙房的人自己不能多拿，多拿一口，別人就少一口，這種口子不能開。”
“老朽明白。”
李長安站起身，看了一眼周圍的棚屋，說道：“另外還有一件事，營地裡現在這麼多人，我想讓孫先生幫我做一件事，把這些人分成二十個組，每組兩百人左右，同鄉的編在一起。每組選一個組長，組長負責管自己組裡的人。不管是發糧還是派活，糧食發到組長手裡，再由組長分下去，活計派給組長，組長再下發給個人。”
孫老頭愣了一下，他想了半天，忽然抬頭看著李長安：“先生這是……把流民營當成衙門在管？”
李長安隨口說道：“這是社群管理。”
“社群？”
這個詞從孫老頭嘴裡蹦出來，聽著有些彆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