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二牛下午來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些的短褐,李長安讓他在院子裡坐下,給他倒了碗水。
康二牛接過碗喝了一大口,兩隻粗糙的手捧著碗沿,說道:“先生叫我來,是磚窯的事?”
李長安在他對面坐下,說道:“磚窯的事等會兒再說,先問你一件事,你在流民營裡待了大半年,認識的鐵匠裡,手藝最好的是誰?”
康二牛想了想,說道:“有個姓劉的鐵匠,也是涼州來的,在隴右給軍中打過馬掌打過箭頭。後來安節度使徵了軍械,官營的鐵場把民間的活路都給擠沒了,他才跑到長安來。這人手藝沒得說,就是脾氣很臭,跟誰都能吵起來。”
“脾氣臭不怕,有本事的人脾氣都臭。你回去後問問他,願不願意到匠作營來。來了之後不光要打鐵,還要帶徒弟。徒弟人選就從流民營裡挑,要那種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手腳利索的,先跟他學掄大錘。一個師傅至少帶五個徒弟,一個月之內要教會一些基本的東西,比如打馬掌、打鋤頭、打鐵鍁等等。能做到的這些的,師傅按月拿工錢,徒弟也管飯。”
“工錢給多少?”康二牛問。
“師傅一個月一百五十文,徒弟只管飯不給錢。三個月出師之後,徒弟也能拿工錢,頭半年一個月五十文,過了半年後按手藝定。”
康二牛在心裡算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一百五十文不算高,但比在流民營裡乾耗著強太多了。而且帶徒弟這個安排,也等於給了鐵匠一個臉面,畢竟不是誰都能被叫師傅的嘛。
康二牛又問:“木匠呢?木匠要不要?”
“當然要,磚窯要搭棚架,要打磚模,要做運磚的板車,哪樣都離不開木匠。木匠師傅也是同樣的規矩,一個月一百五十文,帶五個徒弟。不過木匠比鐵匠要多一個要求,他們不光要造傢俱,還得會修農具。比如曲轅犁的犁壁、耙齒、水車的葉片,這些都得會。”
康二牛把這些話記在心裡,然後又問了一遍磚窯的事。
李長安站起身往屋裡走,不一會他拿出一張紙,上面是他昨天晚上畫的磚窯草圖。
他不會畫工程圖,只是用毛筆勾了個大概的形狀。
饅頭形的窯體,底下是火膛,上面是窯室,煙囪開在頂部偏後的位置。
旁邊他還標註了尺寸:窯室高八尺,直徑六尺,一次可裝兩千到三千塊磚坯。
李長安指著草圖,說道:“這是饅頭窯,河北那邊很常見。你跟老趙說,先照著這個形制建一座小的試試。燒一窯看看成色,可以的話,再建第二座。黏土找開遠門外那片荒坡地,那邊有紅黏土,土質我讓人先看過了,勉強能用。柴火就用砍回來的枯枝,不夠的話再去西市買木炭。”
“建窯要多少人?”
“二十個人足夠了,老趙帶窯匠挖土打坯,建窯期間所有人管三頓飯,每天一人多發兩文錢。五天之內必須把窯給立起來。”
康二牛聽到這裡,把手裡的碗擱在石桌上,然後站起來朝李長安拱了拱手。
“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
“但說無妨。”
“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先生說商人出錢,朝廷出地,流民出力,這個安排聽著周全。但現在商人還沒出錢,朝廷的地也沒劃下來,先生就把自己的扳指當了,先墊了糧食錢。”
康二牛的聲音有些發緊:“萬一政事堂不批怎麼辦?萬一磚燒出來沒人買怎麼辦?先生墊的這些錢,可就都打了水漂呀。”
李長安看著他,沒有說話。
院子裡突然有些安靜了。
過了一會,李長安反問道:“你怕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