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峴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第二步，審問。審崔管家的目的不是為了給他定罪，王阿四的供詞已經足夠定罪了，必須要撬開他的嘴，讓他說出指使他的人是誰。供詞裡寫崔管家對王阿四說的是‘事成之後崔家在河北的產業就全保住了’，這句話說明他的動機跟崔家的利益直接相關。但一個管家沒有膽子也沒有權力獨自決定這種事，他背後一定有人指使，要麼是韓國夫人本人，要麼是崔家其他主事的人。”
“第三步，拿到崔管家的口供之後，查明韓國夫人對此事是否知情，如果不知情，此案止於管家，按律處置，不株連主家。如果知情，將崔管家的口供連同王阿四的供詞一併呈報陛下，由陛下來定奪，這件事的最終裁決權不在京兆府，也不在政事堂，在於陛下本人。”
李峴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把王阿四的供詞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長安，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
“先生這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程式上，本官沒有異議，但先生有沒有想過，崔管家一旦被抓，韓國夫人會怎麼做？她不會坐等京兆府審出結果，她會第一時間進宮找貴妃求情，貴妃在陛下面前說的話，比朝堂上任何人的分量都重。同時楊國忠也會動用一切手段把這件事壓下去，因為韓國夫人是他的人，韓國夫人出事，他在宮裡的根基就鬆了一塊，到時候京兆府會同時承受來自後宮和政事堂的雙重壓力。”
李峴頓了頓，放下供詞，雙手交疊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
“本官說句實話，本官扛得住這壓力，京兆尹這個位置本就是風口浪尖，本官不怕得罪人，但本官擔心的是太子殿下，殿下剛剛在朝堂上站穩腳跟，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如果在韓國夫人的案子上再跟楊國忠正面衝突，之前的局面就可能前功盡棄了。楊國忠正愁找不到太子的破綻，太子如果主動出擊打韓國夫人，楊國忠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反咬一口，說太子借辦案之名剷除異己。”
“所以第三步的關鍵不在於是否呈報陛下，而在於由誰來呈報。”李長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建議由太子來呈報最好不過，理由很簡單，崔管家教唆縱火的目的是斷郭子儀的糧草，而郭子儀前線的軍糧排程是太子親自主導的，這件事本質上是在破壞太子的軍務，太子有充分的理由要求徹查。這並非太子主動挑事，這是有人往太子負責的軍務上捅刀子，太子作為軍務主官，追查到底天經地義，只要太子站住這個立場，楊國忠就無法公開反對。”
“楊國忠在安祿山的問題上從來不敢含糊，他比任何人都怕被人說成是安祿山的同黨，如果他在韓國夫人的案子上阻攔太子，就等於給朝堂上那些等著彈劾他的人遞刀子，他不會做這種蠢事。他最多隻能私下向貴妃施壓，讓貴妃在宮裡替韓國夫人說情，但貴妃那邊，我有把握。”
李峴抬起頭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貴妃之前親口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楊國忠如果想動我，必須先過她那一關，她對陛下的忠誠和對安祿山的警惕，超過了她對楊氏家族利益的維護。韓國夫人如果只是被管家牽連，貴妃不會包庇，她會第一個劃清界限，因為包庇通敵的姐姐會連累她自己，如果韓國夫人真的參與了通敵，貴妃更不會站在她那一邊，因為安祿山是貴妃最恨的人。”
“安祿山是貴妃最恨的人？”李峴有些意外。
“安祿山進宮那次，舊事重提，當眾叫她娘，貴妃當時笑著應下了，回到梨園就把茶盞給砸了。李大人，貴妃對安祿山的態度，比朝堂上很多人都清醒。所以韓國夫人的事，貴妃不會成為阻力。”
李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提筆在一張空白文書上寫了拘捕令。
他的字跡工整有力，沒有絲毫猶豫。
寫完後，他從腰間解下京兆尹的印信，開啟硃砂印泥蘸了蘸，在文書上蓋了硃紅大印。
他把拘捕令遞給旁邊的差役頭目：“帶十個人去宣陽坊韓國夫人府，拘捕管家崔明，動作要快，不要給府裡轉移人犯或銷燬證據的時間，拘捕時只抓崔明一人，不要驚擾韓國夫人本人，若有人阻攔，出示拘捕令，以妨礙公務論處。”
頭目領命，帶著拘捕令快步出了二堂。
李峴轉過身來看著李長安。
“先生，拘捕令我簽了，不出問題的話，半個時辰之內崔管家會被帶到京兆府大牢，但在審他之前，本官建議你先去一趟東宮，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太子殿下，太子必須提前知情，才能在朝堂上站住主動。本官這邊先把崔管家收監，不急著審，審問的時候先生和本官一起聽，免得事後有人質疑程式。另外，”他壓低聲音道，“先生回去的時候注意身後，韓國夫人在長安城的眼線不少，先生查到她頭上，她不會毫無察覺。”
話音剛落，二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差役在門口站著，隔著虛掩的門躬身稟報：“李大人，宣陽坊韓國夫人府上的管事求見，說是有急事要面稟大人。”
李長安和李峴對視了一眼。
韓國夫人的管事來得太快了。
李長安從騾馬巷到京兆府不到半個時辰，差役去宣陽坊抓人還沒出發多久，韓國夫人那邊就已經派人來了。
這說明騾馬巷有人在暗中盯梢，或者韓國夫人早就做好了崔管家一旦暴露就立刻應對的準備。
無論哪種可能，都說明韓國夫人對崔管家的事並非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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