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騾馬巷出來,李長安直接去了京兆府。
王阿四的供詞寫得很詳細。
崔管家找到他,兩人在渭水碼頭見的面,對方給了他五兩碎銀和一竹筒浸了桐油的麻絮,連巡夜的換崗時間都告訴了他。
所有細節都寫清楚了。
這是鐵證,但鐵證指向的人很麻煩。
韓國夫人是楊玉環的大姐,是楊國忠的族姐。
動她府上的管家,就等於動她本人。
動了她,楊國忠不會坐視不管。
楊國忠一旦插手,這事就從一樁縱火案變成了朝堂上的政治博弈。
李長安必須確保每一步都踩在程式上,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京兆府衙門今天當值的正是李峴本人。
他坐在堂上批閱文書,聽說李長安來了,他擱下筆親自迎到二堂。
李峴最近看起來瘦了一圈,眼下的烏青很濃重,連官袍的領口都鬆了一圈。
自安祿山起兵以來,京兆府不僅要管長安城的日常治安,還要配合督辦處往前線運糧、安置從河北地區逃來的流民、還要盯著城裡的糧價鹽價。
“先生怎麼親自來了?”李峴示意差役上茶,把二堂的門虛掩上,“可是為了流民營糧倉起火的事?”
“李大人已經知道了?”
“今天一早巡街的差役報了,本官還沒來得及派人去查。”李峴苦笑了一聲,用手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最近實在是分身乏術,河北道逃來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本官正跟戶部打官司,讓他們撥一筆安置款,說起來還得感謝先生,督辦處上個月從戶部調撥的那批糧食,有將近一半調給了京兆府用於流民安置,不然本官現在連施粥的錢都拿不出來。”
李長安在李峴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王阿四的供詞,直接放在桌上。
李峴接過去認真看了一遍。
他臉上的表情開始一點點地往下沉。
看完後,他把供詞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好幾下。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先生,這份供詞如果屬實,事情就不只是一樁縱火案了,韓國夫人府上的管家出面收買流民,在督辦處糧倉放火,目的是讓郭子儀斷糧,這已經涉及通敵了。但韓國夫人身份擺在那裡,動她,等於同時動了後宮和政事堂。”
他頓了頓,翻開案頭的一份文書,推到李長安面前。
那是一份京兆府轄區內近期刑事案件的彙總,其中有三樁案子被硃筆圈了紅圈。
“先生可能不知道,本官這裡最近也收到了一些不太平的訊息,這三樁案子都跟通敵有關,西市一個胡商被抓到往范陽方向私運鐵錠,永濟渠關卡扣了一批沒有戶部批文的運糧船,開遠門外還抓了一個在流民營附近轉悠的探子。本官之前沒有聲張,是因為證據都不完整,怕打草驚蛇。但先生這份供詞把這幾件事串起來了,這並非孤立的個案,而是有組織地在破壞朝廷的後勤補給線,從私運鐵料到收買放火,手段不同,目的卻是一樣。”
李長安接過文書掃了一眼,然後放回桌上。
“既然李大人手裡也有線索,那這樁案子就更好辦了,接下來我建議分三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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