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早朝。
大年初三的早朝本該議些禮儀祭祀、春耕安排之類的閒事,但今天殿裡的氣氛明顯不對。
李隆基人還沒到,御座空著,兩班文武也沒有人交頭接耳。
高力士今天也沒有在殿門口迎候百官,而是一早就站在御座旁邊,手裡捧著一份文書,臉色不太好看。
辰時正刻,李隆基從後殿走出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御座上穩穩坐下,而是站著接過高力士手裡的文書,然後重重地拍在案上。
“這是哥舒翰的軍報,昨日到的。吐蕃副將在鄯州城下被哥舒翰生擒,此人供出了一件事,去年九月,安祿山遣密使入吐蕃,以隴右空虛為由,勾結吐蕃出兵攻打石堡城,許以事成之後,割河西九曲之地為酬。”
李隆基話音剛落下,楊國忠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轉為憤慨,憤慨中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痛心:“陛下!臣早就說過,安祿山此人狼子野心,絕非善類!如今吐蕃副將的口供更是鐵證如山!安祿山通敵賣國,勾結外寇攻打大唐城池,致使石堡城兩千守軍全部戰死、赤嶺沿線四個軍鎮被吐蕃鐵騎踏平,傷亡不下五千人!五千條性命啊,全是他安祿山一手葬送的!”
他說到這裡,眼眶有些紅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臣請陛下立刻下旨,罷免安祿山范陽節度使之職,派兵押解進京,依律問斬,以謝天下!臣願親自領兵前往范陽,替陛下擒此國賊!”
李長安站在後面聽著。
楊國忠這番話,十句裡只有幾句是真的。
他跟安祿山確實不和,倒不是因為他早看穿了什麼,而是安祿山這些年在邊鎮漸漸坐大,已經威脅到了他楊國忠在朝中的地位。
兩人為了邊鎮軍費、馬政、糧餉的事明爭暗鬥了好幾年,積怨已久。
如今吐蕃副將的口供給了他一把最鋒利的刀,他當然要抓住機會把安祿山往死裡捅。
他罵安祿山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告訴李隆基,滿朝文武裡,最早跟安祿山劃清界限的人是我楊國忠。
李隆基沒有立刻接楊國忠的話,只是把目光移向文官佇列的另一側。
“韋見素,你兼任兵部尚書,你來說說。”
韋見素站了出來,開口道:“陛下,吐蕃副將的口供中提到安祿山遣使入蕃一事,時間是去年九月,彼時安祿山尚在范陽,確有遣使之可能。然則單憑一份口供,尚不足以定安祿山通敵之罪,口供可以畫押,也可以翻供。倘若朝廷僅憑吐蕃人一句話就拿下三鎮節度使,邊鎮將領會作何感想?安祿山在范陽經營多年,麾下十數萬精兵只聽他一人號令,若朝廷逼得太急,只怕會逼著他鋌而走險。”
“依你的意思,朝廷就當沒看見這份口供?”李隆基的聲音裡壓著隱隱的怒意。
“臣主張查,但要查得穩當。”韋見素拱手道,“朝廷可派御史赴范陽,以核查裁兵獻馬為名,暗中調查安祿山是否確有通敵之舉,同時命朔方、河東兩鎮暗中加強戒備,以防不測。查實之前,不動安祿山的兵權,查實之後,若證據確鑿,再以雷霆之勢一舉拿下。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他,安祿山在范陽,離長安數千裡,朝廷的兵馬調過去至少一個月,這一個月裡,如果訊息走漏,安祿山提前舉兵,河北、河東、河南三道都要遭殃。”
李長安聽完韋見素的話,若有所思。
韋見素跟安祿山沒有私交,也沒有仇怨,他的立場最為乾淨,說出來的話也最客觀。
他給的方案跟楊國忠截然相反。
楊國忠要立刻動手抓人,韋見素要先穩住局勢再暗查。
兩種方案各有利弊,但韋見素提到的那個時間差是個關鍵:朝廷調兵需要一個月,安祿山起兵只需要一個念頭。
“楊國忠說要立刻捉拿安祿山。”李隆基看向韋見素,“你覺得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