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從東宮走出來，李輔國提著一盞紙燈籠在前面引路，兩人剛走到宮門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宦官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稱殿下請先生回去，還有要事相談。
李長安聞言，轉身往回走。
書房裡，李亨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面前的奏章已經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攤開的地圖。
這是一張手繪的關中防禦圖。
“先生請坐。”李亨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等李長安坐下之後，他讓李輔國去門外守著，沒有他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李輔國把門帶上了。
“殿下還有話要講？”
李亨低頭看著那張關中防禦圖，手指在長安城的位置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
“有些話，孤憋在心裡太久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孤自從被立為太子，每一天都活得小心翼翼，李林甫在的時候，孤多吃一口飯，他都恨不得能參一本。楊國忠現在是右相了，他表面上對孤客客氣氣，背地裡一直讓韓國夫人來打探東宮的訊息。孤在朝堂上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連給陛下遞奏章都要先讓楊國忠過目。孤這個太子，當了這些年，實在是憋屈極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把面前的地圖猛地推到一邊。
“上次除夕夜，先生讓孤調糧，孤自從寫了那份調撥文書後，忽然發現，原來孤也可以直接做一件事，不用先看誰的臉色。”李亨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激動，“三萬石糧食從常平倉調出去，第二天早朝，楊國忠的臉黑得像鍋底，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陛下準了。陛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孤做得好，那是孤當了這麼多年太子，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個擺設。”
李長安沒有插言，只是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李亨心裡藏著的這些話，只能對他說。
“後來，安祿山通敵的口供擺在御前，先生提出了三條建議，孤站在朝堂上，看著滿朝文武一個個站出來附議，看著楊國忠不得不跟著點頭，看著父皇當場下了四道旨意。孤站在那裡，想明白了一件事，安祿山之所以能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是因為滿朝文武都在裝瞎子。楊國忠裝瞎子，是因為他跟安祿山的矛盾還沒到翻臉的地步，韋見素裝瞎子，是因為他沒有足夠的權力去動一個三鎮節度使。其他人裝瞎子，是因為他們怕站出來之後，萬一安祿山沒反，自己就成了誣陷邊將的罪人。”李亨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但孤不一樣，孤是太子，太子的責任就是替父皇看清楚這些人，然後再說出來。”
李長安看著李亨，他忽然意識到，這位太子今晚並非在發牢騷，他在做一件壓抑了太久的事。
他在告訴自己，也在告訴自己信任的人，他已經準備好了。
“孤想了很多天。”李亨的聲音慢慢恢復了平穩，“孤不能只做一個在朝堂上附議的太子，也不能只做一個等父皇來問才開口的太子，安祿山如果真的反了，朝廷需要有人能站出來替父皇分憂。楊國忠做不到，因為他只會算計。韋見素能做到一部分，但他的性格太穩了，有時候會錯過時機。哥舒翰能打仗，但他在隴右。長安城裡，能替父皇把朝堂穩住的，只有孤，孤要讓他看到，太子不只是能調糧，還能調兵調人，能調一切該調的東西。”
“殿下這番話，應該去跟陛下明說。”李長安說。
“孤已經說了。”李亨從袖子裡抽出一份奏章的副本放在桌上，“今天下午，孤去了一趟勤政務本樓，這份奏章，正本已經遞到父皇的案頭了。”
李長安接過副本，開啟看了看。
奏章上寫的是一份完整的東宮備戰方略。
第一條，建議太子監國期間統籌六部與督辦處的協同，將流民營的糧食和匠作產能納入朝廷應急體系。
第二條，建議由東宮牽頭建立河北道情報聯絡站，在范陽到長安之間設三個信使換馬點，確保軍報傳遞不被截斷。
第三條，建議在朔方、河東兩鎮與長安之間建立定期軍情通報機制，不再透過兵部中轉，而是由東宮直接對接。
每一條後面，都附有具體的執行方案。
李長安把奏章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
“殿下這份方略，說實話，比政事堂擬的那些空話有用得多，尤其是在范陽到長安之間設信使換馬點這條很實用。此前吐蕃副將的口供，從鄯州送到長安花了整整六天時間，如果殿下的這條建議能落實下去，同樣的距離，至少能縮短兩天。兩天時間，可以辦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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