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今天早朝，孤把條陳遞上去後，滿朝文武都在看著孤，楊國忠站在文官首位，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孤的條陳裡，雖然每一條都在挖他戶部和兵部的牆角，但他當時一句都不敢攔。他只要敢攔，孤就敢當場問他——楊相爺，你是不是怕朝廷打贏安祿山後，怕你的舊賬被翻出來？”
“陛下準了前兩條，第三條壓著沒批，戶部在御前哭窮，說常平倉的糧食要留到春荒時平抑糧價，不能全部撥給軍糧轉運站。孤知道楊國忠在打什麼算盤，他不攔軍糧，但手續要經過戶部的手，戶部經手就會卡著拖延時間，前線根本等不起。”李亨的語速漸漸快了起來，“郭子儀在朔方已經把糧草儲備消耗過半了，哥舒翰在隴右的情況更糟，鄯州城裡的存糧只夠支撐半個月了，朝廷按常規從戶部走流程調糧，文書都要走幾天，糧食在路上還要走十來天，等糧食到了前線，哥舒翰的兵已經餓了半個月了。”
李長安接過杜姓幕僚遞來的郭子儀親筆信。
信上字跡剛硬，筆鋒凌厲。
內容卻比筆跡更硬。
“朔方軍三萬人，存糧僅夠支撐十二天，若朝廷不能在十五日內調糧到位，朔方軍將被迫後退三百里，朔方後退，河東門戶則大開，安祿山的北路從此沒有了牽制。”
“殿下打算怎麼辦？”
李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件讓李長安完全沒有想到的事。
他整了整衣冠，退後兩步，朝著李長安，鄭重地跪了下去。
李輔國站在門口，看到這個場面，整個人僵住了。
姓杜的幕僚也愣住了，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李長安見狀，趕緊伸手去扶李亨的胳膊。
李亨沒有起來。
他跪在地上，仰頭看著李長安，目光很是堅定。
“先生，孤知道你手裡有一張底牌，永濟渠的漕運賬目上有安祿山截糧的實據，孤今天求先生一件事，請把這份賬目交給孤，孤要讓戶部的人直接閉嘴。”
“殿下想怎麼用？”李長安問。
“明天早朝，孤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永濟渠的賬目攤在御前，然後質問楊國忠，他如果敢說不知情，這就是瀆職，他如果敢說知情，孤下一句話就是既然知情，為什麼不早報？孤不指望他回答，孤要的是滿朝文武都能聽見這個問題。”李亨頓了頓，繼續說道，“另外，郭子儀的信，孤明天也會一併遞到御前。孤要讓戶部在三天之內把軍糧調撥文書辦完，在七天之內，必須把第一批糧食運出長安城，並非孤要逼著他們，一切都是安祿山逼的。”
李長安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亨。
他明白這一跪的分量。
太子跪國師，其實不是跪給他看的。
李亨是在求一張能撬動朝堂的牌。
而這張牌，他已經準備了很久。
他伸手把李亨扶了起來。
“殿下不用這樣，永濟渠的賬目，殿下今天就可以拿走。但臣有一個條件，這份賬目如果要在朝堂上公開，必須由郭子儀的軍報先開路。也就是說，先讓滿朝文武看到朔方軍只剩十二天糧草的緊急軍報，讓他們知道前線等糧等不起，然後再把永濟渠的賬目亮出來，讓所有人看清楚，為什麼朝廷的糧食不夠用？因為安祿山三年截了七萬石漕糧。楊國忠在御前哭窮，那就請楊相爺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這七萬石的賬一筆一筆給算清楚。”
李亨站起身後，聽到這話，也不由地笑了笑。
他轉身從書案上拿起那份被壓著的條陳，用力地在桌角上磕了一下。
“明天早朝，孤要把這份條陳重新遞上去，關於第三條建議，父皇不管準不準，戶部的糧食，孤一定要拿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