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是誰？”李長安問。
“李光弼。”韋見素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過來，“李光弼現任河東副節度使，手上有兩萬精兵，駐守在太原，他是目前所有邊將中，除了郭子儀和哥舒翰之外，最能打的一個。不過此人有個毛病，他不喜歡跟文官打交道，尤其不喜歡楊國忠。上次楊國忠派人去河東核查軍糧賬目，李光弼直接把核查的人攆出了大營，說‘前線將士拼死守土，後方文官查賬挑刺，寒了將士的心’。楊國忠氣得直接在政事堂拍了桌子，但也拿他也沒辦法，河東軍是前線主力，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動他不得。”
“那李光弼能聽誰的調遣？”李長安問。
“當然聽太子的。”李泌這時開口了，“李光弼這個人我打過交道，楊國忠的指令他不聽，是因為楊國忠只管糧不管人，只算賬不算命，太子如果以監領軍務的名義親自給他下一道手令，措辭得當，他肯定會聽。”
韋見素補充道：“眼下朝廷需要一個能跟郭子儀配合作戰的人，郭子儀在朔方牽制安祿山的主力，李光弼如果能在河東方向出擊，從側翼切斷安祿山的糧道，整個戰局就有轉機了。但這件事不能在朝堂上公開討論，楊國忠不會同意繞過政事堂直接給李光弼下令，他覺得那是在削他的權，所以今天請太子和兩位先生前來，主要是想在府裡先拿個主意。太子殿下給李光弼的手令，兵部以加密軍報的形式直接發出，不走政事堂的明面文書流程，這樣一來，楊國忠就算事後知道了，也只能認賬，因為仗打贏了，誰都不敢說太子越權。”
李長安聽完，在心裡權衡利弊。
韋見素的方案本質上是在打一場制度游擊戰。
用加密軍報繞過政事堂，用太子的名義直接調動河東軍，用的是皇權的信譽，但風險也在擔在太子身上。
如果李光弼打贏了，楊國忠只能閉嘴。
如果打輸了，楊國忠一定會把責任全部推到太子頭上，說太子繞過政事堂輕啟戰端。
“其中風險，殿下能承受嗎？”李長安看向李亨。
李亨放下了手裡的文書。
他此時的表情很沉穩，眉宇間也多了幾分此前從未見過的從容。
“先生上次跟孤說過，一旦安祿山起兵，孤只需要穩住頭三個月就行，這份手令是最關鍵的一步棋，李光弼出兵牽制安祿山側翼，郭子儀正面拖住安祿山主力。兩路同時推進，安祿山的糧道最多能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如果他拿不下洛陽，他的後勤就會出問題。這份手令孤會籤，打贏了，功勞歸李光弼和郭子儀，打輸了，責任在孤。”
“殿下可想清楚了？”李長安追問了一句。
“想清楚了，孤之前跟先生說過，孤想讓滿朝文武都看到，太子不只是能調糧，還能調兵，這份手令，就是孤的答卷。”
韋見素站起身，鄭重地朝李亨行了一禮：“殿下這份手令，臣會以兵部名義連夜加密發出，三天之內，李光弼就能收到命令。”
李泌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面上的茶葉。
然後他抬頭看了李長安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
他放下茶盞，忽然開口道：“李先生，李某有一事請教，幾個月前先生入宮時，朝堂上所有人都覺得你不過是個裝神弄鬼的騙子，不曾想，短短幾個月時間內，先生管理好了流民，建了督辦處，替太子擬了軍糧轉運站的章程，還把永濟渠的賬目給翻了出來。李某聽到這些訊息，覺得這根本不像是一個人能做成的事，今日見了先生本人，李某倒想當面問一句，先生究竟師承何人？天書上究竟寫了多少東西？”
書房裡突然安靜下來。
韋見素和李亨也轉頭看向李長安。
李長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
這個問題他被問了太多次，每次他都用“天機不可盡洩”搪塞過去。
但今天這個場合不一樣。
在座的三個人，一個是太子，一個是左相兼兵部尚書，一個是太子的舊友。
都是他目前為數不多，且可以信任的人。
“家師的名諱不便透露。”他說，“天書上的東西，其實只有兩樣，一樣是過去發生過但後人記錯的事，一樣是還沒發生但正在往那個方向去的事，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書上記的只是方向，路還是要靠人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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