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楊國忠的目的就是等著他得罪人。
他想了想,開口道:“錢糧排程。”
這四個字一出來,在座官員的表情都有了細微變化。
戶部兩個侍郎互相看了一眼。
幾個御史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楊國忠眼睛眯了眯,“先生說錢糧排程是朝廷的短板,具體是指什麼?”
“關中的糧食儲備目前還能支撐,但從關中運糧到前線,速度跟不上,朔方軍半個月前就發來了糧草告急的軍報,朝廷調糧的文書走了三天,糧食從常平倉裝車又花了兩天,運到朔方前線最快也要十天。前線將士在餓肚子,後方的糧食在倉庫裡出不去,問題不是糧食不夠,而是在於排程的環節太多。”李長安頓了頓,繼續說道,“另外,鐵料和銅料的缺口也在變大,安祿山封鎖河北之後,范陽方向的鐵銅供應斷了,長安城的鐵價已經漲了快三成,匠作營打造軍械的原料如果跟不上,下個月的箭頭產量就會受影響。”
“說得好。”楊國忠點了點頭,“先生說得句句在理,本官管著政事堂,糧草排程的事確實還有改進的餘地,不過......”他話鋒一轉,“先生在戶部沒有職銜,在兵部也沒有職銜,先生雖然參與軍務,但先生既不是六部官員,也不是政事堂相公,先生的建議陛下聽得進去,這是好事,但建議終究是建議,落實還是要靠六部。先生覺得錢糧排程存在短板,本官也深以為然,所以本官決定,從明日起,戶部所有軍糧調撥文書,由本官親自籤批,不再經過各司層層轉批,以加快排程速度。”
話音落下,戶部兩個侍郎的表情有些微妙。
楊國忠要親自籤批軍糧調撥文書,等於把戶部的軍糧排程權直接抓到了自己手裡。
他用李長安的話當跳板,順理成章地就把權力往自己口袋裡收。
現在,李長安才算看明白了。
楊國忠今晚請他赴宴,表面上是為了慶賀李光弼的捷報,實際上是要借他的口做實一件事。
國師都說錢糧排程是短板,那右相親自主抓軍糧籤批,誰還能說不行?
這一手玩得確實高明。
“楊相爺親自抓軍糧排程,是朝廷之福。”李長安說,“不過排程效率的問題,不只是籤批快慢的問題,從關中運糧到朔方前線,快馬加鞭也要十天,安祿山封鎖河北之後,永濟渠的漕運斷了,原本從江南走水路的糧食要改走陸路,運費翻了三倍不止。如果相爺能在排程流程之外,再解決運輸路線的問題,前線的糧食缺口才能真正地填上。”
楊國忠的笑容僵了僵。
李長安這番話明面上是在補充他的方案,實際上是在反將他一軍。
你說你親自籤批就能解決排程問題,但排程問題不只是籤批快慢的問題,還有運輸路線的問題。
你楊相爺能親自籤批文書,你能親自修一條運河出來嗎?
“運輸路線的事,本官會與兵部商議。”楊國忠恢復了笑容,端起酒杯朝在座眾人舉了一圈,“今日是為李光弼將軍慶功,軍務之事點到為止,來,列位滿飲此杯!”
宴席散後,韋見素和李長安在相府門口走了一段。
韋見素壓低聲音說道:“楊相今晚借先生的話做文章,先生反手就把皮球踢了回去,他回去肯定要琢磨怎麼在運輸路線上做手腳。戶部管漕運,他現在沒有新的運輸路線,但他可以卡運輸批文,永濟渠斷了之後,關中的糧食要改走渭水到潼關,再轉陸路北上。渭水的船運批文歸戶部管,他如果在批文上卡一道,前線的糧還是運不快。”
“韋相有什麼建議?”
“兵部可以繞過戶部,用軍需運輸的名義直接徵用民船。”韋見素接著道,“按大唐軍制,戰時兵部有權徵用民間車船馬匹,事後由戶部補償,但這需要兵部和京兆府聯合簽發徵用令,讓戶部事後去補手續,先運糧再補手續,楊國忠想卡也卡不住。這件事我已經跟李峴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辦。”
兩人在巷口分手。
李長安回到光福坊,推開院門,發現石桌上又擱著一封信。
信封上依舊沒有署名,封口處那方小印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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