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長安去了東宮。
李亨正在書房裡看前線送來的軍報，李輔國在旁邊研墨。
看見李長安進來，李亨放下軍報，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興奮。
“先生來得正好，郭子儀在土門關又打了一仗，斬首一千五百，安祿山的中路軍被擋在土門關外已經十天了，郭子儀在軍報裡說，只要糧草能跟上，他能再擋一個月。”
“糧草跟得上嗎？”李長安問。
“軍糧轉運站昨天發了幾船糧過去，大概夠郭子儀吃幾天了，如果楊國忠能把後續的軍糧批文放行，郭子儀的糧草應該能接上。”李亨頓了頓，看著李長安，“先生昨晚去楊府，他怎麼說？”
李長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他著重說了楊國忠提出的那個交易：用戰時的全力配合，換取戰後把政事堂的規矩還給政事堂，願意以私印作抵押。
李亨站起身，他背對著李長安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他這是用戰時的全力配合，來換戰後的規矩歸位，所有的這些配合，都是為了在戰後換一句承諾，他在李林甫死後能迅速坐穩右相的位置，靠的就是這種手段，永遠不跟任何人正面翻臉，永遠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殿下準備怎麼回應他？”
李亨走到書案前坐下，把郭子儀的軍報推到一邊，拿起毛筆在硯臺上蘸了蘸墨，“孤不會給他承諾，既不答應，也不拒絕，他放行軍糧批文，孤就收著，他在朝堂上配合軍務排程，孤就接著，但孤不會給他任何書面的、口頭的承諾，因為承諾一旦給了，就等於孤欠他的，孤不想欠他任何東西。先生教過孤，漢宣帝能忍六年是因為他知道霍光會老、會死、會犯錯。楊國忠也會犯錯，只要孤不欠他的，等他犯錯的時候，孤就能站直了說話。”
李長安點了點頭。
李亨這個態度比他預期的更成熟。
不承諾、不拒絕、不翻臉。
這三不策略是對付楊國忠這種人的最佳方式。
楊國忠要的是一個能在戰後保他平安的承諾，但太子如果真給了這個承諾，就等於跟楊國忠綁定了。
安祿山打的是“誅楊國忠”的旗號，太子跟楊國忠繫結，等於把自己的政治信譽也押在了楊國忠身上。
萬一戰後清算安祿山舊賬的時候，楊國忠被翻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太子也會被牽連進去。
“殿下這個態度，楊國忠遲早會反應過來。”李長安說，“等他反應過來，他會換別的辦法逼殿下表態，他現在能用的牌還不少。”
“孤知道。他昨天請先生吃飯，是想換一條更軟的路，不彈劾，不施壓，而是用誠意做交易，孤不接他的交易，他下一步會怎麼做？要麼繼續加碼，用更大的誠意來換孤的承諾，要麼轉而找孤的破綻，逼孤主動去找他談。”
“殿下覺得他會選哪條？”
“他兩條都會試。”李亨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先加碼，再找破綻，加碼是示好，找破綻則是示威，他會在兩者之間反覆試探，直到摸清孤的底線，孤要做的，就是不讓他摸到那條底線在哪裡。”
李長安聽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殿下能想到這一層，臣就放心了，不過殿下也要做好準備，他的加碼隨時會到。”
話音剛落，李輔國從外面進來，手裡捧著一疊文書，臉色有些微妙。
“殿下，先生，這是戶部剛送來的。”他將文書攤在書案上，“第一批文書是軍糧調撥，涵蓋接下來一個月的軍糧計劃，每一份都蓋了戶部的硃紅大印；第二批文書是鐵料採購批文，核准督辦處以市價從西市胡商處採購鐵料八千斤，不設上限；第三批文書是渭南墾荒田的田契，一共三千畝，戶部已經蓋了印，全部劃歸督辦處名下。”
李亨拿起那份田契，認真看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