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墾荒田的事政事堂一直壓著不批,從年前拖到年後,每次都說“還在議”。
現在楊國忠不但批了,還直接把田契送到了東宮。
不經過政事堂的明面流程,直接以內批的形式發放。
“八千斤鐵料,三千畝田契,五份軍糧批文。”李亨放下田契,抬頭看李長安,“先生昨晚跟他說了什麼,讓他今天一下子拿出這麼多東西?”
“臣只是告訴他,相爺若真有心,眼下最要緊的是讓戶部別再卡督辦處的軍糧批文,他說軍糧批文的事他今天就辦,結果他連鐵料和田契一起給辦了。”
李長安拿起那份鐵料採購批文仔細看了看,上面核准的採購物件是“西市胡商”,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李長安立刻想到了那個開價比市場價低兩成的康居。
“殿下,楊國忠這一手很高明,他批鐵料的同時還給了田契,等於告訴督辦處,你們不光能買鐵打軍械,還能自己種糧養兵,這些地是督辦處名下的,他這是在用督辦處當跳板,繞過殿下,直接跟督辦處建立利益關係。”
李亨聽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田契推回案上。“督辦處是先生在管,他給督辦處送什麼,都是在給孤送,他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送這些的真正用意是想告訴孤:我不是你的敵人,至少在安祿山死之前,我不是。他願意把田契都拿出來,就是要換孤對他手下留情,不要在戰後去翻他的舊賬。”
“殿下接下來怎麼打算?”
“照單全收了。”李亨說,“軍糧批文發到轉運站,鐵料批文交給匠作營,田契讓督辦處收好,他送來多少孤收多少,但孤不給他任何承諾,孤要讓他知道,孤收你的東西,不代表欠你的情。”
李輔國把文書收好,慢慢退出了書房。
李亨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他感慨道,“先生,孤有時候覺得,楊國忠這個人比安祿山更難對付,安祿山是明刀明槍地反,你只需要考慮怎麼打贏他。楊國忠則是軟刀子割肉,他今天給軍糧,明天給鐵料,後天給田契......每一樣都是孤急需的東西,他就是要讓孤欠他的。孤越想不欠他的,他就越要讓孤欠,直到有一天,孤欠他的太多了,他就該來討債了。”
“所以殿下才要堅持不承諾。”李長安說,“他送來多少東西,殿下都收著,因為這是朝廷的錢糧物資,不是他楊國忠私人的饋贈,他拿朝廷的東西送給督辦處,殿下替朝廷收著天經地義,殿下不欠他任何東西。不過臣要提醒殿下,鐵料採購批文裡有一個疑點,之前孫老頭就跟臣說過,西市有個胡商叫康居,願意以比市場價低兩成的價格供鐵料,條件是督辦處要跟他籤半年的供貨協議,今天楊國忠批了八千斤鐵料的採購額度,這裡面有些蹊蹺。”
李亨皺起眉頭,“先生懷疑這個康居是楊國忠的人?”
“不一定是他的人,但一定跟他有關聯。”李長安說,“鐵料價格這段時間一直在漲,自從安祿山封鎖河北之後,范陽方向的鐵銅供應全斷了,一個胡商哪來的本事在這種時候搞到大批低價鐵料?除非他的貨不是從河北來的,而是趙記糧鋪在通化門外囤的那批鐵錠,被楊國忠拿出來,透過胡商的手轉賣給督辦處,這樣一來,既可以洗白他囤鐵的嫌疑,又讓督辦處欠了他一個人情。”
李亨用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裡帶著幾分冷意。
“讓匠作營先驗貨,第一批只籤五百斤,驗過成色再說,另外,如果這批鐵料驗出來是趙記糧鋪囤的貨,先不要聲張,證據先攢著,等時機到了再一起算。”
李長安答應下來,然後站起身告辭。
他走到宮門口,李輔國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握著一個小布袋。
壓低聲音說道:“先生留步,那個姓馬的涼州馬販子回來了,他說在鐵嶺山見到了嚴莊,這是嚴莊託他帶回來的東西。”
李長安接過布袋,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枚銅釦。
扣面上刻著一個“安”字,背面刻著“范陽節度使府”的字樣。
“姓馬的人呢?”
“天不亮又走了,他說嚴莊要他帶個口信,必須當面說給先生聽,他會盡快趕回來。”
嚴莊讓馬販子帶回來的這枚銅釦,是在證明自己的身份:他是安祿山核心圈子裡的人。
而他要當面說的那個口信,可能比鐵嶺山的藏寶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