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話有三層精妙之處。
第一層,用最嚴厲的態度請求重處韓國夫人,跟通敵行為劃清界限。
第二層,主動提出崔家在長安產業充公,他知道這些產業遲早要被查封,與其被動等待查封,不如主動提議充公,還能落個大義滅親的美名。
第三層,主動請罪,自己先認了“失察之罪”,把姿態放到最低,反而讓人不好再追著他咬。
這招以退為進,用的可真是妙極了。
李隆基看著跪在地上的楊國忠,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頷首道,“準。褫奪韓國夫人封號,交刑部依律嚴辦,崔家在長安產業充公,楊國忠失察,罰俸三月,以儆效尤。另,此案由京兆府李峴負責審理,涉案人犯一律從嚴,不得姑息。”
李峴從佇列裡站出來,趕緊應下。
這個處置方案在他們昨晚推演的幾種可能性之中,不算最理想的,但也不算最差。
韓國夫人被褫奪封號交刑部嚴辦,崔家產業充公,這已經是鐵腕手段。
楊國忠只被罰俸三月,這個處罰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不過,李隆基的用意卻很明確。
安祿山還沒平定,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讓楊國忠徹底垮臺。
楊國忠垮了,戶部和政事堂就會亂。
戶部亂了,軍糧排程就會出問題。
軍糧出問題,前線郭子儀和李光弼就撐不住。
這是一道無奈的權衡題。
不過,韓國夫人被拿下了,崔家被查抄了,安祿山在長安城的物資走私渠道被切斷了一條主動脈。
這樁案子從糧倉起火到朝堂落定,前後只用了不到七天,速度之快足以震懾那些還在暗中觀望的人。
散朝之後,李長安和李亨從裡面相繼走出來。
李亨臉上的表情沒有打了勝仗的得意,他說道,“楊國忠跪得真快。”
“不快不行。”李長安說道,“殿下把崔明的口供和范陽桐油的物證擺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只有切割這一條路可走,切割越狠,越能保全自己。罰俸三月這個結果是陛下權衡之後的決定,安祿山叛亂未定,戶部不能亂,陛下是在告訴殿下,以大局為重。”
“孤明白。”李亨說道,“眼下,韓國夫人被拿下了,崔家被查抄了,接下來就看刑部能從韓國夫人嘴裡撬出多少東西。李峴說崔家在長安的倉庫裡除了銅鐵和桐油,還囤了至少三千石糧食和一大批藥材,都是從范陽那邊運過來的,準備轉運給安祿山的傷兵營。這批物資充公之後正好撥給郭子儀做軍糧和軍醫補給,孤已經讓李輔國去通知督辦處了,明天一早就去崔家倉庫接收。”
李長安點了點頭,兩人往宮外走去。
剛走到宮門口,李輔國從後面追了上來。
他的手裡拿著一張紙條,表情有些古怪。“殿下,先生,剛得到的訊息,楊國忠散朝之後立刻讓人備車,親自去了刑部大牢,他稱是奉陛下之命,督促刑部儘快提審韓國夫人,爭取在三天之內結案。”
李長安接過紙條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收進袖子裡。
楊國忠去刑部大牢,名為督促結案,實則想要確保韓國夫人不會在審問中說出更多對他不利的東西。
他要在韓國夫人開口之前先把案子定了性,把一切罪責都鎖在崔家和崔明身上,把韓國夫人塑造成一個被夫家矇蔽的可憐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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