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正在書房裡批閱奏章，旁邊坐著剛從土門關回來述職的朔方軍押運官。
押運官是個三十來歲的校尉，臉上帶著前線軍人常見的粗糙感。
郭子儀在軍報上寫著糧草還能堅持十二日。
押運官卻私下告訴太子，“前線實際還能撐八天，郭節度的軍報寫得保守了些。”
李亨把軍報放在案上，臉色凝重。
看見李長安進來，“先生來了，孤正要派人去找你，郭子儀的糧草實際只能撐八天了，督辦處要儘快運糧，中間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錯，哪怕耽誤一天，土門關的守軍就要餓肚子打仗。另外，押運官跟孤說了一件事，安祿山那邊最近有一批兵馬在往太行山方向移動，人數大概三千人，郭子儀懷疑安祿山在找繞道的路。”
“臣正是為此事而來。”李長安把嚴莊的地形圖攤在書案上，“太行山裡有條小路，叫鹿泉故道，可以繞過土門關直通關後谷地，這條路是嚴莊畫在鐵嶺山地形圖畫出來的，安祿山派出的那三千人應該是在找這條路的入口，一旦他們找到了，三千輕裝步兵走山路繞到郭子儀背後，前後夾擊，土門關的局勢就很危急了。”
李亨俯身盯著地圖上那條虛線，他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向押運官：“你立刻回土門關，把這張圖上標註的鹿泉故道位置告訴郭子儀，讓他派人在故道出口設伏，埋火藥、設絆馬索、挖陷坑，能拖多久拖多久。安祿山的奇兵打的是出其不意，現在他的意圖被識破，奇兵已經變成孤軍，翻不起什麼大浪。”
押運官應下，朝李亨行了一禮，然後退出去了。
李長安在旁邊坐下來。
李亨拿起郭子儀的軍報，在上面批示了幾行字，然後遞給李輔國，安排後續糧草的調撥和關內援軍向土門關方向靠攏的部署。
等李輔國出了書房，李亨這才上長長地吐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不瞞先生，孤心裡其實有點慌，安祿山遲早會找到那條路，這仗遲早要打，如果安祿山真的找到了鹿泉故道，而押運官來不及把訊息送到郭子儀手裡，土門關會怎麼樣？孤剛才看地圖的時候一直在想這件事，這一仗的勝負關鍵就在於時間上，誰快誰贏。安祿山快，郭子儀敗，郭子儀快，安祿山則敗。所以孤讓押運官即刻出發，給他兩匹快馬。”
李長安倒了碗熱茶推到他面前，“殿下剛才下命令的時候，很乾脆利落。”
李亨愣了愣，然後他笑了笑。
“以前我寫調糧文書的時候手是抖的，給李光弼下手令的時候心裡也沒底，但剛才下那道命令的時候，孤心裡沒有猶豫，因為這件事必須做，沒有別的選擇。安祿山逼得越緊，孤反而越冷靜，就好像一個人被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反而就不怕了。當太子當了十幾年，被人說軟弱無能，被人架空當擺設，現在終於不用再被人擺佈了，是安祿山給了孤一個機會，讓孤可以證明自己。”
“殿下這段時間變了很多。”李長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從最開始的被動應付變成了現在的主動出擊，現在朝堂上沒有人能忽視殿下了，這也是為什麼楊國忠最近開始緊張的原因。”
“孤接下來該怎麼做？”
“繼續往前走，走穩每一步。”
“楊國忠在朝堂上最大的優勢是資歷深、人脈廣、還管著戶部和政事堂，他可以用制度卡人。而殿下的優勢是有太子的名分、有陛下的信任、有督辦處的實績，還有天下人心。安祿山造反了，太子跟安祿山勢不兩立，這是殿下最大的政治資本，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殿下是抗賊的旗幟，這面旗一定不能倒。”
“孤不會倒。”
李亨端起茶盞，輕輕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忽然轉過身來，語氣突然變的很鄭重。
“先生，從今日起，督辦處的軍情通報，不管多晚，不管多小的事，孤都要第一時間知道。另外先生以後來東宮不需通報，直接進書房。”
李長安起身朝李亨行了一禮，然後告辭。
走出東宮時，天正下著小雨，李輔國追上來遞給他一把油紙傘。
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先生，殿下今天說的話，我在外面都聽見了，殿下以前從不會說這種話。他以前只會問——‘輔國，這件事會不會得罪楊國忠？’‘輔國，那件事父皇會不會不高興？’殿下今天沒有問我，他直接下了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