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翰靜養了幾天後,李隆基在偏殿單獨召見了他。
說是召見,其實是高力士安排人用一抬步輦把他從臨時住所抬進宮的。
步輦是宮裡用來搬運重物的粗木輦架,臨時鋪了兩層褥子,靠背處墊了箇舊錦枕。
哥舒翰半靠在步輦上,身子依舊不聽使喚。
他的右手擱在膝上,手指微微蜷著,左臂撐著輦沿勉強維持平衡。
看上去瘦了不少,顴骨比剛到長安時更加突出了。
他穿著新換的紫色武官朝服,腰間繫著金帶。
這身行頭是李亨派人連夜送來的,說是覲見陛下不能穿舊袍子。
朝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短短幾天時間,他整個人已經縮了一圈。
偏殿裡只有李隆基、高力士和太子李亨三人。
偏殿比正殿小得多,陳設也簡單。
四壁是深色的木製屏風,屏風上繪著山水花鳥。
殿中燒著一隻鎏金炭爐,炭火燒得正旺。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哥舒翰前兩天讓人送來的潼關防務圖。
這張圖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每次看完後,他都沉默很久。
高力士站在他身後,手裡的拂塵紋絲不動,目光一直落在殿門口。
李亨站在御座右側,看見步輦抬進來時,他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又停住了。
他想上前扶一把,但陛下在此,不該越禮。
兩個太監把步輦穩穩放在殿中,然後退到一旁。
哥舒翰用左臂撐著輦沿,試圖把上半身挺直些,這個動作讓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哥舒將軍,朕今日叫你來,是想當面聽聽你對潼關防務的想法。”李隆基的聲音比平時緩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對待有功老臣的體恤,“你身子不便,不必行禮,坐著說就行。”
“謝陛下。”哥舒翰的聲音依舊沙啞粗糲,“末將這副樣子雖然不能騎馬不能揮刀,但腦子還沒壞,眼睛也還能看。末將斗膽說幾句實話,潼關眼下最大的問題是兵力不足,現存守軍不到一萬,安祿山至少能出動五萬,末將懇請陛下再調關內府兵兩萬,十五日內務必到位,有了這三萬兵,末將就算只能躺在城樓上,也能把潼關守成鐵桶。”
“你打算怎麼守?”李隆基問。
“三重防線。”哥舒翰用左手指了指御案上的防務圖,高力士將圖捧到他面前。
他用左手食指在圖上依次點過三道防線,“第一重,鐵蒺藜和陷坑布在潼關城外的窄道上,那是安祿山騎兵的必經之路。第二重,弓弩手伏在兩側崖壁上,騎兵被鐵蒺藜絆住腳之後居高臨下齊射。第三重,陌刀手在城門口排成刀牆。
“這三重防線不是末將憑空想出來的,當年石堡城那一仗,末將親眼見過吐蕃人的騎兵在窄道上被絆馬索和弩箭吃掉整個前鋒。安祿山的騎兵雖然厲害,契丹人和奚人的馬快,衝起來像鐵牆,但他們的紀律極差,前鋒一旦受阻,後面的步卒就會亂,將不聽令,兵不知陣。末將在隴右跟他打了多年交道,最清楚他這個弱點。”
李隆基聽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哥舒翰。
他忽然換了個話題,“朕聽說安祿山當年請你喝酒,酒後跟你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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