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由野心、疑懼、疼痛和權力慾混合而成的闇火。
“哥舒翰。”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輕蔑，又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妒，“那個老傢伙在隴右跟朕作對多年，朕當年請他喝酒，想拉他入夥。朕拍著他的肩膀說，哥舒兄，不如咱們聯手，這天下未必不能換個姓，他把朕的酒喝了，回頭就把朕的使者攆出了隴右，連句回話都沒給。這種人骨頭很硬，硬骨頭的人用刀砍不死，還得用別的方法。”
他的目光轉向史思明：“你的精騎是朕手裡最鋒利的刀，哥舒翰剛到潼關，城防還沒整利索，趁他現在立足未穩，必須速戰速決，不能給他留加固城防的時間。十日之內，必須拿下潼關，拿不下潼關，你提自己的腦袋來見朕。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正面打不下來，就翻山繞到他背後，一座城守得再好也有破綻，長安那邊有人在替朕做事，哥舒翰的一舉一動，朕都知道。”
史思明應聲道：“末將遵旨。”
安祿山又轉向安慶緒。
安慶緒站在那裡，身形瘦削，縮著肩膀，站姿比他爹矮了整整一個頭。
他低垂著眼，不敢跟安祿山對視。
安祿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摻雜著太多複雜的東西。
失望、厭惡、不甘，還有一種疲憊。
“你，”安祿山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留在洛陽，替朕看好龍椅，別讓朕打完潼關回來，椅子沒了。”
安慶緒撲通跪下，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後才擠出一句：“兒臣……遵旨。”
安祿山沒有再多看他一眼，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他把目光轉向殿外。
乾元殿的大門外夜色深濃，遠處的邙山隱約可見。
他摸了摸腰間掛著的那把刀。
刀柄上鑲著一顆鴿子蛋大的紅寶石，這是從洛陽皇宮裡搶來的，據說當年是太宗皇帝賜給長孫皇后的。
他本來想把這顆寶石送給他最寵愛的妃子段氏。
但是，段氏昨天跟他說想去長安看看大明宮是什麼樣子。
他答應了她。
等拿下潼關，就帶她去看大明宮。
“哥舒翰......潼關應該守不了幾天，朕的兒子雖然不中用，但朕手裡還有刀。”
他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
忽地，他提高嗓門，“都退下吧！”
眾人慢慢退出大殿後，嚴莊才從角落裡站起來。
他把記下的筆錄小心翼翼地摺好，然後塞進袖子裡，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在洛陽城中的住處時，已是深夜。
他沒有點燈，就這樣摸著黑關上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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