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梨園出來,李長安在宮廊裡碰上了高力士。
老太監手裡捧著一疊剛從兵部送來的軍報,走得很快,看見李長安從南薰殿方向出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廊道盡頭那扇虛掩的梨園門上停了停。
那扇門縫裡透出一角琵琶的尾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誰在試弦。
“先生剛從梨園出來?”
“殿下讓我給貴妃報個喜。潼關取得大捷,殿下不便親自去梨園,託我代傳幾句話。”李長安沒有隱瞞。
跟高力士說話不需要拐彎抹角,這個老太監幾乎什麼都知道。
高力士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往前面走。
李長安的步子放得很穩,他的心思已經從梨園那架鳳首琵琶上收了回來,轉到了朝堂上那盤還沒下完的棋局。
走了一段,高力士忽然放緩了腳步,像是在斟酌著措辭。
然後,他用一種很輕的,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語氣,開口說道:“先生,老奴方才在勤政務本樓外面聽聞了一件事。楊國忠散朝之後沒有直接回政事堂,而是拐去了太常寺,太常寺管著禮樂,他去那裡做什麼?老奴覺得有些蹊蹺。更蹊蹺的是,有人看見他的管家在太常寺外面的巷口等著,兩人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管家便匆匆往西市方向去了”
“先生方才又去了梨園見貴妃,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老奴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也許只是巧合,也許是老奴多慮了。不過,楊國忠做事從來不會無緣無故,他在太常寺待了約莫兩刻鐘,出來時臉上還帶著笑意。”
太常寺。
禮樂。
貴妃。
李長安在腦子裡把這三個詞迅速地串了一遍,忽然停住腳步。
太常寺管的是祭祀、禮樂、後宮典儀。
楊國忠之前在朝堂上剛被太子將了一軍。
軍前觀察使的人選要他定,他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散朝之後他立刻去了太常寺,出來時還面帶笑意。
要知道,太常寺跟梨園之間只隔了一道宮牆,管禮樂的太常寺丞跟管梨園的教坊使同屬一個系統,日常往來也很密切。
李長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高力士拱了拱手:“多謝高公提醒,不過這件事高公不必再查了。楊國忠去太常寺,無非是想借禮樂之名在貴妃和殿下之間插一根針。貴妃剛才跟我說她想在慶功宴上把霓裳羽衣曲完整地彈一遍,這個想法跟楊國忠的打算完全背道而馳。他想借刀,刀卻不肯出鞘,他也沒辦法。”
在勤政務本樓後面的小書閣裡,李隆基正坐在御座上翻看哥舒翰的捷報原件。
書閣四壁堆滿了各地送來的奏疏,有些還繫著火漆封條。
高力士推門進來時,他正用手指沿著捷報上那道禁谷的地形圖慢慢描畫。
“力士,你來看看這個,哥舒翰說史思明的一萬五千精騎被堵在禁谷里,進退失據,踩了鐵蒺藜之後陣腳大亂,最後潰退時連旗幟都丟了。安祿山的精騎,那些契丹人、奚人,當年朕在范陽閱兵時見過,騎馬快,箭法也準,衝起來簡直勢不可擋。”
“不曾想,哥舒翰用鐵蒺藜就把他們給收拾了,鐵蒺藜是國師讓督辦處造的。這個李長安,朕當初在破廟裡遇到他的時候還以為是個江湖騙子,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有些好笑,朕當時只是心煩出去散散心,想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沒想到從破廟裡帶回來一個國師。”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有些飄忽。
像是在回想那個破廟裡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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