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乾元殿。
安祿山已經好幾天沒有上朝了。
不是他不想上，他腿上那個毒瘡已經從雞蛋大小爛到巴掌大小了。
龍床邊的銅盆裡堆滿了換下來的髒布，毒瘡邊緣的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膿血順著小腿往下淌著，把龍袍的下襬浸得溼透了。
整個寢殿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燻得太監們都不敢大口呼吸。
殿角的香爐裡燃著龍涎香，卻壓不住那股從傷口深處翻湧出來的死亡氣息。
幾個年輕的內侍悄悄把袖口捂在鼻子上，被年長的管事狠狠瞪了一眼，又慌忙放下手，臉憋得青紫。
太醫用了烙鐵燒灼瘡口邊緣，想把腐肉給燒死。
鐵鉗夾著燒得通紅的烙鐵湊近時，空氣中的焦味先一步鑽進了所有人的鼻腔。
安祿山疼得渾身痙攣。
兩個膀大腰圓的侍衛拼命按住他的肩膀，這才沒讓他從床上彈起來。
烙鐵燙在爛肉上嗞嗞作響，焦臭味混著腐臭味，衝得連太醫自己都乾嘔了好幾下。
安祿山硬是咬著牙沒哼出一聲，只是牙齒咬得太緊，嘴角已經滲出了一縷血絲。
烙鐵燒完瘡口之後，他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肥肉隨著每一次喘息劇烈顫抖。
汗水和膿血混在一起，把床褥都給浸溼了。
他不信命。
他這輩子從來不信命。
他母親阿史德氏是突厥巫師，懷他的時候，曾向軋犖山戰神祈禱了整整四十天，生他的時候難產三天三夜，接生的老婦都說這胎保不住了，母親卻硬是把他帶到了這世上。
他生下來就有十斤重，巫婆說他將來必成大器。
他父親早逝，母親帶著他在突厥部落裡討生活，他從小就會看人臉色，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抬頭。
後來他參軍了，從一個小兵一步步爬到三鎮節度使，靠的是那股狠勁兒。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他在范陽閱兵時能從早到晚騎在馬上不吃不喝；能在冰天雪地裡跟士兵一起啃凍得梆硬的乾糧；能親手砍下違令將領的腦袋，然後把刀上的血在靴底上蹭乾淨繼續喝酒。
他今天忽然想起了他母親，想起了那個在突厥部落裡靠跳大神驅邪為生的女人。
“傳嚴莊。”安祿山的聲音非常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嚴莊匆匆趕到寢殿時，被眼前的景象給震到了。
他站在門檻外愣了愣，這才跨步進來。
殿裡的氣味比外面的傳聞還要濃烈得多，他屏著呼吸走到龍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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