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忠走後,李亨在宮廊裡獨自站了一會兒。
李輔國從後面跟上來,低聲說道:“殿下,李峴李大人已經在東宮書房候著了。
李亨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袖,轉身往東宮走去。
李峴已經在書房裡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他今天是以彙報春耕安置的公務為由來的,案頭上還攤著一份京兆府剛查獲的商號走私清單。
這份清單也是他今天帶過來的。
京兆府最近在追查崔家殘餘勢力時,順藤摸瓜查到了幾家跟范陽方向有生意往來的商號,他覺得事態不小,必須當面稟報給太子殿下。
李亨推門進來,先是掃了一眼案上的清單,然後問了一句無關的話:“李大人,春耕安置的銀子還差多少?”
“還差八百貫。戶部那邊正在走流程,預計五天內到位。”
李峴答得很快,他將那份商號清單往前推了推,“殿下,臣今日來,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京兆府最近在追查崔家殘餘勢力時,查到了一些不太尋常的線索,總共有七家商號,其中三家跟崔家殘餘勢力有往來,兩家跟范陽方向有生意聯絡,還有一家是周秉的。”
他在周秉的名字旁邊用硃筆輕輕點了點,沒有批註任何文字。
李亨拿起清單認真翻看。
李峴繼續說道:“臣覺得這件事必須讓殿下知道,楊國忠雖然今天在朝堂上主動賠了罪,但他應該不會就此罷休,這幾家商號很可能就是他在戰後清算殿下勢力的一個切入點。”
“李愛卿看得比孤快。”李亨在書案前坐下來,把那份商號清單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楊國忠今天在朝堂上,表面是在劃清界限,實際上,他是在告訴孤,他已經在考慮平叛結束之後的朝堂格局了。他在朝堂上給孤賠罪,是以退為進的虛招,在宮廊裡下給孤戰書,才是他的真實意圖,他要用制度來限制孤在平叛期間擴張的勢力,用規矩來收回孤在戰時獲得的權力。”
“他一直在忍,忍到安祿山死了,忍到孤手裡那些戰時特權和情報優勢變得不再重要了,然後他再用他最擅長的制度手段一個個地收回他失去的東西。李愛卿,你的京兆府也許是他第一個要動的目標,上次彈劾你擅調庫銀和泊位只是試探,下一次他會用更正式的方式,從這些商號查起,然後順藤摸瓜,把你和督辦處的關係說成是‘私相授受’。”
“臣也是這麼想的。”李峴的手指在周秉的名字上輕輕點了一下,“所以臣提前來見殿下,就是想讓殿下決定這幾家商號的案子應該查到什麼程度?特別是周秉這家,他是楊國忠留下的眼線,身份本就敏感,楊國忠一定會拿他做突破口。”
“,查了周秉就等於查到了殿下獲取安祿山情報的一條渠道,這條渠道一旦被公開,殿下在朝堂上的情報優勢就會大打折扣,如果我們提前把周秉撤走,反而會坐實了楊國忠的指控。所以臣以為,與其被動應對,不如主動出擊,讓周秉繼續留在長安,繼續做他的生意,但要把他跟東宮的關係徹底斬斷。所有往來全部切斷,不留任何字據,不讓任何人抓到把柄。”
李亨轉頭看向窗外,過了很久,他慢慢轉過身來。
“楊國忠今天在宮廊裡對孤說,戰後要按規矩來,他真正忌憚的其實就是孤手裡的情報優勢。他不知道這些情報的具體來源,但他知道跟范陽方向有關,跟長安城裡的商號網路有關。所以他一定會從商號查起,要挖出這條渠道的根源。有些商號,都是在戰時為東宮提供過情報的,一旦被查實,他就能在戰後用制度手段一條條地收回孤在戰時獲得的權力。”
“那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他想要清算,那就要確保他查不出任何東西,從今天起,所有與情報相關的工作全部從東宮剝離。李輔國負責的情報線、周秉的商號渠道,全部停止與東宮的直接聯絡,改由第三方中轉。中轉的人選......”
李亨頓了頓,“就讓周秉去辦。他在長安商界人脈廣泛,讓他找幾個可靠的外圍商號做情報中轉,這些商號一定要與東宮沒有任何直接往來,楊國忠的人就算查遍長安城的賬本也查不到東宮頭上。周秉雖然身份敏感,但他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楊國忠如果要他死,他就只能站在孤這一邊。”
李峴點了點頭,“周秉這個人,殿下打算怎麼用?”
“讓他繼續在長安做生意,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不是楊國忠安插在國師身邊的眼線嗎?那正好讓他繼續給楊國忠遞一些無關緊要的訊息,讓楊國忠以為這條線還在他掌控之中。同時讓他暗中整合商號渠道,搭建一套與東宮完全隔斷的情報中轉網路,事成之後,孤會給他一筆錢讓他離開長安,改頭換面。”
“殿下這一手確實高明,與其被動應對楊國忠的清查,不如主動搭建一套與東宮無關的情報網路,楊國忠想要挖殿下的情報渠道,挖到的只有與東宮毫無關係的商號。”
李峴頓了頓,又說道,“不過殿下,還有一個人必須處理。”
李亨的目光微微一凜。“說下去。”
“盧奕是楊國忠的心腹,替楊國忠幹了不少髒活,現在他人在刑部大牢候審,楊國忠在朝堂上公開表態要徹查盧奕與崔家殘餘勢力的往來,這等於是準備把他推出來當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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