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在相州的位置上點了點，“安祿山已經是條快死的狗了，史思明才是那頭還有力氣咬人的虎，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攔住他。讓郭子儀從土門關分兵南下堵截？郭子儀正面還頂著安守忠的部隊，分兵太多土門關就空了。讓哥舒翰從潼關東出追擊？潼關守軍剛打完一場惡仗，士氣雖高但傷亡也不小，孤不能拿守關的命去冒這個險。”
“臣有一個想法。”
李長安走到地圖前，“朝廷可以先宣佈一個決定，招降叛軍將領。叛軍中願意棄暗投明者，朝廷一概既往不咎；願意陣前反戈者，論功行賞；願意率部投降者，不奪其兵權，不追究其叛國罪。”
“李棲筠在御史臺做了一份材料，涉及史思明部下的幾個將領，有的是被裹挾的，有的本來就是安祿山的舊部，這些人如果看到招降令，只要有一個先反，史思明的北撤之路就會中斷。當他的兵開始逃跑時，他就是一頭被抽了筋的老虎，等他在北撤的路上被自己的兵拋棄之後，朝廷再放出追殺令，他才無路可退。”
“好一個先放後殺。”
李亨轉過頭來看著李長安，眼睛裡閃著亮光，“孤之前總想著怎麼打敗叛軍，怎麼守住潼關，怎麼支援郭子儀。但現在孤越來越清楚一件事了，最鋒利的刀是叛軍自己人砍向自己人的刀。嚴莊在信裡說崔乾祐有可能率先倒戈，孤要立刻給嚴莊傳信，讓他想辦法接觸崔乾祐身邊的人，試探他的態度。如果能策反崔乾祐，整個叛軍的西路軍就會瞬間瓦解，史思明北撤的路也就斷了。”
“哥舒翰只需要在潼關按兵不動，讓叛軍自己亂起來，一頭受了重傷的虎，最好的處置方式是讓它自己流血，放它回山，讓它死在回山的路上。”
李亨說完這番話，自己先愣了愣。
他轉頭看向李長安，發現李長安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李長安在確認。
就像是一個棋盤邊的人在另一個人的落子裡看到了他早就預料到的走勢。
“殿下這步棋，下得比臣想的還要深。”
“先生，孤這段時間總在想一件事，之前安祿山起兵，朝廷卻被打得節節敗退，連東都洛陽都給丟了，這真的是因為叛軍太強嗎？我看不全是。安祿山雖強，但他強不過朝廷的兵。他是贏在快、贏在狠、贏在朝廷還沒來得及反應。”
“現在他病重了，快到極限了，他的力量也開始分散了。他在范陽等了十幾年都沒敢反，現在一病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孤不想替他找藉口，但一個人能在短短幾個月之內把十幾年攢下的資本全部揮霍掉，說明他的根基是虛的。”
“他建立的這套權力體系沒有根基，靠的全是恐懼和暴力，恐懼不能讓人賣命，暴力不能讓人安心。安祿山以為當了皇帝就什麼都有了，結果皇帝的快活他沒享幾天，身邊的人卻已經一個個在等著他死。”
“孤有時候覺得，安祿山與其說是在打一場戰爭，不如說他在用這場戰爭去填補自己心裡那個永遠填不滿的洞，而這個洞，早就把周圍的一切都給吸進去了。嚴莊想投靠朝廷，史思明想儲存實力，崔乾祐想找後路，安慶緒想擺脫恐懼。所有人都從安祿山身上看到了死亡，看到了垮塌。”
“所以眼下最有利的選擇，是坐在長安城裡，看著他們互相咬，等到他們咬到兩敗俱傷，再出來打掃戰場。”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把茶杯裡的茶一口喝完，然後抬頭看向李長安。
“以靜制動，這就是我們對史思明，乃至對整個叛軍的對策，以靜制動，以拖待變。放他回山，讓他在山裡自生自滅，等他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出刀。”
“但臣要提醒殿下，史思明不是安祿山，他比安祿山更為狡猾，更擅長儲存實力。放虎歸山有風險，這頭虎是虎狼之將，不會像安祿山一樣被自己的權力慾望拖垮，如果讓他回到范陽喘過氣來，將來絕對是一個大麻煩。”
“所以孤才要趁他還沒回山，先放一場火。”
李亨從書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章，提筆蘸墨，寫下了戰後平叛策略的核心要點。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幾隻麻雀在窗臺上跳來跳去。
李長安站在旁邊看著李亨一筆一筆地寫著。
他忽然覺得這位太子已經不再需要他事事提點了。
那個曾經在暖閣裡戰戰兢兢不敢說話的太子，已經開始自己畫棋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