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失守的訊息就像一把火，從東宮書房開始蔓延，很快就燒遍了整座皇城。
高力士的動作也很快，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摸清了宮中的反應。
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回到東宮時臉色一片灰白，手裡那柄從不離身的拂塵竟也忘了拿。
他說陛下把自己關在勤政務本樓裡，誰也不見，連他高力士去叩門也被擋在了外面。
唯一進去過的人是楊國忠。
“楊國忠又去了？”李亨的聲音裡壓著一股邪火。
“去了，而且他還建議陛下移駕蜀中。他說蜀中有山河之險，物產豐饒，可以暫避，等郭子儀和李光弼從河北迴師，再圖恢復。一番話說的冠冕堂皇，關於長安城的城防，他一個字都沒提。”
高力士說到這裡，慢慢坐了下來，“殿下，最遲明日，陛下必定召叢集臣商議去留，到時候楊國忠一定會竭力主張陛下幸蜀。殿下若反對，他就會說殿下要棄陛下於險地；殿下若贊同，長安的城防就真的空了。殿下現在是怎麼想的？”
“孤不走。”李亨很乾脆地說道，“至少現在孤不會走，即便要走也輪不到孤。孤已經想過了，天子可以暫時離開，但太子不能走，太子是儲君，敵人打來了，作為監國的太子卻先跑了，天下人怎麼看？將來誰還認孤這個太子？楊國忠巴不得孤跟著一起逃，逃到蜀中去，到了那裡，他就好對天下人說太子也棄了長安。到那時候，他再想怎麼拿捏孤都行，所以孤不能讓他如願，但父皇若真的決定幸蜀，孤又不能抗旨。”
李長安一直在旁邊沉默地聽著。
此刻他開口了：“那就讓陛下去蜀地，殿下留下，但是殿下不能以太子的身份留下來，而是以‘天下兵馬大元帥監國’的身份。監國不只是一道詔令，殿下既然已經接了監國銜，就有權在陛下離京後總領留守事宜。”
“到時候長安城中的殘餘兵力、京兆府的府兵、督辦處的青壯，甚至收編的那些潼關潰兵，都歸殿下節制。名正且言順，這樣也能讓楊國忠無話可說。”
“楊國忠若要強行逼殿下一同入蜀，那麼，陛下就得先撤銷殿下監國的權力，而撤銷監國，就等於逼迫陛下在叛軍逼近京畿時自斷朝廷的中樞指揮。陛下現在最怕的就是亂，因此陛下斷然不會這樣做。”
李亨猛地扭頭看向李長安。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撩起袍擺，對李長安行了一禮。
“先生，孤按你說的辦。李輔國，傳孤令：立刻召集長安城中所有還能動的官員、將領，一個時辰後在東宮議事。無論文武，無論品級，不願來的也不勉強，來了的，就要準備好跟孤一起守長安。另外，高公公，明日朝會，請你務必想辦法讓陛下把‘監國留守’這四個字明旨確認下來，只有陛下親口說出‘太子監國，總領長安留守’，楊國忠才不能事後翻臉。”
高力士微微頷首，又皺眉說：“陛下現在不見人，楊國忠又日日守在勤政務本樓外。殿下的意思，老奴可以去試試，但成與不成，都要看天意。若不行，就由太子上書自請留守，百官聯名附署，楊國忠就算有異議，他也壓不住。”
一個時辰後，東宮前殿站滿了人。
這些人有的穿著朝服，有的還穿著便裝，有京兆府的府吏，有兵部的郎官，有金吾衛的將領，還有十幾個穿著粗布短褐的督辦處坊頭。
鐵作坊的劉大錘，窯作坊的老趙，馬廄坊的康二牛等人都來了。
他們雖然站得很亂，沒有人按品級排隊，但他們朝著同一個方向，眼睛都看向站在階上的李亨。
李亨面對著這些人，他沒有豪言壯語，只是簡單地說：“眼下，潼關沒了，長安就在眼前，孤不逼你們留下來，孤只想告訴你們，城門那裡隨時有人接應你們西行。孤會留下，天子還在，京都還在，大唐不能沒有人站出來。”
李亨說完這番話後，眾人沉默了一陣子。
劉大錘忽然開口了。
這個打了一輩子鐵的鐵匠，聲音依舊粗糲：“太子殿下，我們督辦處的人不會走，沒有國師，我們這些人早就死在城牆根底下了，如今國師都還站在這裡，我們更沒有丟下傢伙逃命的道理。”
緊接著，金吾衛的一個校尉出列抱拳：“金吾衛北門營三百二十人，聽候殿下調遣。”
京兆府的戶曹參軍，兵部的武庫令，甚至兩個太史局的書吏也擠上來報了名。
不到半個時辰，李亨手裡就多了一份名冊，上面寫滿了願意留守的官將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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