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武的春天最是反覆無常。
此時四月過半，城外的荒原上忽然又颳起了北風，到了後半夜，竟零零星星飄起了雪。
天亮時，雪花已經蓋住了校場上的車轍，遠看白茫茫一片，幾個早起的火頭軍正縮著脖子在雪地裡掏灶灰。
李長安披著件舊袍子從土屋裡出來，一陣風颳過，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天，然後踩著薄雪往校場走去。
歸德營的新兵們已經起來了。
校場邊上的草棚裡冒出十幾股青煙，各屯正在燒火取暖。
康二牛正在雪地裡給十幾個腿腳利索的後生講解怎麼給馬裹蹄。
更遠處的土坡下，劉大錘的鐵匠爐子已經點著了，錘聲也順著風傳了過來。
一切都在照常進行，好像這場遲來的雪根本不值得一提。
李長安在營中轉了一圈。
幾個新兵正排著隊領雜麵餅子，見他過來，都下意識地挺了挺胸。
其中一個清瘦的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領完餅子沒捨得吃，先揣進懷裡，又用袖子在餅上按了按。
李長安走過去，問：“你叫什麼，是哪裡人，家裡還有人沒有。”
少年答：“小的叫李五，長安人，家裡就剩我一個，爹孃逃難時死在路上了。”
李長安伸手從自己懷裡摸出半塊幹餅，塞進他手裡，然後拍了拍他肩膀，繼續往前走。
回到營帳裡，孫老頭正坐在火盆邊登記著昨日新到的難民。
花名冊上已經寫了滿滿幾頁，新來的人裡，有從長安方向來的，有從洛陽以北的鄉下逃出來的，男女老少都有。
李長安在火盆邊坐下，烤了烤手，問孫老頭：“糧草還夠撐多少天？”
“照目前的人數來看，最多還能撐二十天。郭子儀那邊開倉取糧後，雖然往靈武運了兩批糧食，但是路太難走了，損耗著實不小。若再有難民進來，怕連二十天都撐不到了。”
孫老頭頓了頓，“城裡官倉的存糧，戶曹說也要見底了，李輔國正在想辦法，但一時間也變不出糧食來。”
李長安沉默了一會兒。
只剩二十天的糧，還要練新兵，還要準備打仗。
......
這支歸德營從成軍到現在不過半個多月，還沒真正跟叛軍交過手，如果糧草跟不上，別說攻城略地了，能不能熬過這個春天都是問題。
他讓孫老頭把花名冊拿過來，翻了幾頁，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咱們不能光等著朝廷運糧，你幫我擬一道告示，叫‘借糧令’。大意是，靈武周圍三十里內的富戶、寺廟、胡商，有糧的出糧，有牲口的出牲口，有草料的出草料，所有借出的糧草，一律登記造冊，戰後由朝廷加倍償還，憑條兌付。”
“現在就連陛下的行在也缺糧，若有人藏著糧食不肯拿出來，將來大軍斷糧，誰也別想活。寫好之後，你讓康二牛帶人挨村挨戶去貼，再叫幾個會騎馬的沿路敲鑼宣講，要注意，這借糧令必須說清楚是‘借’，一定不能搶。咱們的名聲不能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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