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李亨把李長安叫到了那間被改作議事廳的堂屋。
屋裡的陳設比前些日子更整齊了些，牆上補掛了一幅新的關西地形圖，上面標著各州縣的駐軍和糧道。
李亨坐在那裡，一手端著半碗茶，一手拿著崔乾祐那封帛書，眉頭微微皺著。
“朕又看了一遍崔乾祐的信。他答應親自來靈武，也答應了交出那三個人。可朕總覺得，這裡面少了點什麼。”
李亨把帛書攤在案上，“先生你看，崔乾祐說願來靈武請罪，卻絕口不提自己將來是什麼身份。他想要的，朕到現在還沒完全摸透。”
李長安在對面坐下，也看了一遍那封信。
崔乾祐寫的是“某以帶罪之身，聽憑朝廷發落，絕無二言”。
說得誠懇，甚至有些低三下四。
但一個在靈寶城外設伏、把哥舒翰逼入絕境的人，真的會“絕無二言”嗎？
答案顯然不會。
他越是把自己放得很低，就越說明他心裡在盤算著別的。
“他應該留了後手。他這次來，若只是為了保命，帶兩千人護送根本不夠，也用不著派使者探路。他真正想的，是到朝廷之後還能不能保住一點兵權，甚至還想從陛下這裡討一個實缺。”
李亨冷笑一聲：“他若真存了這個心思，那他這趟來，還得再剝一層皮，崔乾祐可用，但不能讓他再掌兵了。至少不能讓他掌握原先那支范陽兵。朕已讓郭子儀從北面逼近陝州，李光弼也派了人馬往西靠，等崔乾祐一到，他那些兵就散了，他想再抓兵權，沒那個本錢了。”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崔乾祐覺得，朝廷不會吞了他，要給他一塊餅，但這塊餅不能太大，不能有兵。”
李長安頓了頓，“臣倒有個想法，崔乾祐不是想保命嗎？那就給他一個‘陝州都督’的虛銜，留在靈武閒居，不讓他回前線，再給孫孝義一個兵部郎中，管些糧草冊簿的差事。”
“那三個要交出來的人，暫時關在靈武，等崔乾祐把城防圖交割清楚之後，再按陛下的旨意處置。這麼辦，崔乾祐得了面子，他手下的文官武將也都有了去處，最重要的是，陝州的實際控制權就徹底落到了我們手裡了。”
李亨點了點頭，又想了想，說：“只是歸德營那些潼關舊卒，怕是對這個‘陝州都督’的虛銜不買賬。朕雖沒見他們鬧起來，但朕知道，他們對崔乾祐恨得深，朕若給崔乾祐一個都督的銜，就算是虛的，他們恐怕還是要跳腳。”
“那就把仇和恩分清楚，崔乾祐來靈武時，讓他先進城，但不讓他見百姓。讓他直接去見哥舒翰的舊部，讓那些老兵坐在兩旁觀禮，由陛下親自主持受降，當著這些老兵的面，崔乾祐要脫去外甲，只穿素衣，向北叩首。”
“他每磕一個頭，就把他在靈寶犯下的罪狀念一條，唸到最後，陛下再降一道旨：崔乾祐及其部屬暫且免死，但有罪狀留檔，永不敘用為將。這樣，舊的仇算記下了，命也沒要他的。”
“歸德營的人見崔乾祐跪了，也磕了，又見朝廷給他定了‘永不敘用為將’，心裡的氣會順一些。再不懂的人，也知道這意味著崔乾祐這輩子再也帶不了兵了。”
李亨聽完，眼睛一亮。
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步，說：“好，就按先生說的辦，崔乾祐到靈武那天，朕要親自見見這個在靈寶俘獲哥舒翰的人。朕不殺他，但朕要讓他知道，他這條命是朝廷賞的，從今往後，他每走一步都有人盯著，他若敢再生異心，舊賬新賬一起算。”
李長安應了一聲，便要下去安排。
走到門口時，他又想起一件事，回身道：“還有一事，崔乾祐快來了，靈武城裡的軍心要穩，臣這幾日讓歸德營照常操練，不因受降的事亂了陣腳，只要營裡不亂，外頭的人就翻不起浪。”
“另外，李泌那邊已經有訊息，說他暗中聯絡了陝州城外的幾股鄉勇，等崔乾祐一走，這些人就會進城接管城防。所以崔乾祐就算半路反悔，也已經遲了，他這條路，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李亨點了點頭，緩緩道：“一個崔乾祐，不過是開始，若連他都收不服，後面那些叛軍將領，就都別指望了。先生，這一步走好了，天下的仗就好打了，若走不好，咱們這個靈武朝廷，就沒幾個人會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