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收復了。
天矇矇亮時，李長安就醒了，準確地說，他幾乎一夜沒睡。
前半夜，他在光福坊的舊宅裡坐了兩個時辰，後來郭子儀派人來請，說城東有潰兵作亂，他帶著歸德營去了。
再回來時已經四更天了，他索性沒回那間空蕩蕩的舊宅了，直接上了城頭。
裹著甲靠在一處垛口旁，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太陽已經爬上了東邊的城牆。
此時的長安城，那副破敗的景象，不忍細看。
站在城頭往下望去，昔日繁庶的坊市彷彿是被剝去了皮肉的骨架。
朱雀大街兩側的坊牆塌了大半，有些坊門被整個給拆走了，露出了黑洞洞的街巷。
東市和西市的鋪面十不存一，只有幾根燒焦的樑柱歪斜地杵在灰堆裡。
皇城方向，有幾座大殿的屋頂都塌掉了，瓦片到此散落著，碎了滿地。
城中，那處最高的花萼相輝樓燒得只剩下半截殘軀，黑乎乎地立在日頭下......
李長安站在城頭看了一陣，然後慢慢下了城，朝皇城方向走去。
郭子儀把臨時的帥帳設在含元殿前的大廣場上。
殿內殘破不堪，已經沒法進人了。
李長安到的時候，郭子儀正跟幾個部將圍著一張從殿裡抬出來的破桌案安排城防。
他臉上全是灰，鬍鬚上也沾著碎木屑，看上去雖有些疲憊，精神卻很足。
看見李長安，他抬頭道：“國師來得正好，城西還有幾股潰兵躲在坊裡，王難得正帶人前去剿滅，城東的興慶宮一帶也有，昨夜抓了三百多，還押在延喜門外。這些人怎麼處置，還請國師拿個主意。”
李長安想了想，問：“城裡的百姓呢？大概還剩下多少人？”
“說來也怪，”郭子儀把刀拄在地上，直了直腰，“叛軍占城近一年，老百姓並沒有全跑光，外城那些坊裡還藏著不少人，有些是捨不得走，有些是沒本事走。”
“昨夜入城後，我讓人喊話安民，今早已經有些膽大的開了門，出來找吃的。我已讓軍需官在南城和西城各設了兩個粥棚，先把人穩住，估計到天黑，城中的百姓差不多都出來了，人數估摸著有十來萬。”
“要管這十來萬張嘴，單靠軍糧恐怕撐不了幾天，得把城裡的糧倉先翻一翻，看看還能找到多少存糧。”
“我已經讓人去查了。”李長安說。
“天亮後，我就讓孫老頭帶著幾個文吏去了北城的官倉，那幾座倉還在，只是被叛軍搬空了大半。聽他說，地窖裡還埋著一些，約莫還能湊出五六千石粗糧，這些糧食先用來施粥，夠城內的百姓吃個五六天了。”
“另外，崔乾祐來降之前交出來的陝州城防圖裡，標了從洛陽往長安運糧的幾條小路，只要能打通其中一條，糧食就能從關中和河東運進來。”
“我正想跟郭帥商量，派一隊人沿那條路去接應李泌從潞州發來的糧隊，按李泌信上說，那邊已經攢了七千石糧，只等西邊道路一通，就能起運。”
郭子儀聽了，眼睛亮了一下，手掌不由地拍了下桌案：“好極了，我這就派一千騎兵，沿你所說的那條路去接應，國師，我打仗還行，這長安城的事，安民還得靠你，陛下還沒回來，城裡不能亂。我意，你暫領京兆尹的差事，把長安城的秩序先管起來，歸德營也由你統屬，外城那些潰兵、流民、傷兵，都歸你安置，你看如何？”
李長安沒有推辭，接了這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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