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渭南迴長安的路,李長安走得很慢。
來時急著打通糧道,將士們精神都繃得很緊。
如今仗打完了,糧道通了,反倒不急著趕了。
他讓康二牛帶著大部隊先行,只留了十幾個親隨跟在身邊,沿著渭水北岸緩緩西行。
五月末的日頭已經有些毒辣,但河面上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人生出幾分恍惚。
官道兩旁的麥田已經荒了大半。
去年秋天該播的種沒有播,今年開春該長出來的苗自然也沒有。
野草長得到處都是,有些甚至高過了人腰。
偶爾能在草叢深處看見一兩片稀稀拉拉的青苗,不知是哪家的百姓偷偷回來,在亂世裡搶種下的。
李長安一路走,一路看,偶爾下馬,蹲在田頭抓一把土,在手裡捻一捻。
土都是好土,只是沒人去種了。
這一日,隊伍經過一座不知名的小村。
村子只有七八戶人家,房舍大都坍塌,只有村口一座土地廟還立著,廟前坐著三個衣衫襤褸的孩子。
最大的不過十來歲,可能是太瘦了,眼睛出奇地大。
他們看見有馬隊過來,不躲也不跑,只蜷縮在廟簷下。
李長安讓親隨取來幾塊幹餅,自己翻身下馬,走過去把餅掰開分給他們。
最大的那個孩子接了餅,先給最小的那個掰了一大半,然後才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
嚼得很慢,像是在嘗什麼極稀罕的東西。
“你們的爹孃呢?”李長安蹲下來問。
“爹被抓去當兵了。”最大的孩子的聲音細細的,“娘被安祿山的人給搶走了,我們逃進山裡躲了一年多,前兩天才出來。他們說長安已經回來了,這是真的嗎?”
李長安點了點頭,說:“長安已經回來了,你們的爹,若是還活著,也在回來的路上。”
那孩子聽完,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低下頭,把掉在衣襟上的餅渣小心地捏起來,放進嘴裡,沒再說話。
李長安站起來,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塞進那孩子手裡,拍了拍他的腦袋,然後翻身上馬。
隊伍繼續往前走,走出很遠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個孩子還坐在廟前。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走來,不管多難,都不能再退了。
兩天後,隊伍進了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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