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沒有住進洛陽城裡給他安排的官舍。
他把城南一座廢棄的驛館稍作收拾，然後當成了自己的臨時居所。
這座驛館離城大約三里，緊挨著官道，推開後窗就能看見南面連片的荒田和更遠處起伏的矮丘。
郭子儀的兵馬在河陽，李泌在城內主事，他就在這城外管著流民和屯田。
三個人各據一角，把洛陽這一大攤子給撐了起來。
眼下，從河北逃來的人越來越多了。
自從史思明佔了鄴城之後，縱兵在相、衛、邢、趙諸州抄掠，又把抓來的青壯編入輔兵，運石築城，運糧養馬。
百姓但凡還能動的，幾乎都往南跑了。
黃河沿岸的幾個渡口每天都有船靠岸，船上擠得滿滿當當的，老人坐在艙裡，孩子抱在大人的膝上。
有的人還沒下船就已經斷了氣，直接被葬在了黃河裡。
......
李長安在城南設了三處粥棚，又讓康二牛帶人沿著官道設了幾處接應點，見著從北邊來的人，先給一口水喝，再問詳細的去處。
城外那些新搭的草棚子，不到十天的時間就住進了近萬人。
這些人統統被安置在城南和城東的兩片荒地上，有草蓆的用草蓆，沒草蓆的就用樹枝和破布。
春末的風還不算太熱，到了夜裡也不至於凍死人。
可人一多，病也就多起來了。
李長安從洛陽城裡請來了幾位坐堂的老郎中，又讓孫老頭從長安調了一些藥材過來。
每日傍晚，他都會到粥棚和草棚區走上一圈，看看有沒有人鬧肚子，有沒有人起了熱。
他雖然不懂醫，但早年間管流民的那份眼力還在。
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縮在棚角，孩子臉色潮紅，嘴唇起皮，他便叫來郎中，又讓人打來熱水。
那婦人感激得直磕頭，李長安只擺擺手，繼續往前走著。
這天晚上，李泌從城裡過來了，兩人吃著半碗醃菜和幾個胡餅，在驛館的屋簷下說著話。
李泌吃食了幾口醃菜，說：“洛陽城裡的糧倉就快要見底了，郭子儀在河陽天天要糧，洛陽的百姓也還要吃飯。戶部從長安運來的糧，速度又很慢，再這樣下去，城裡的糧價就要壓不住了。”
“我讓人在城中貼了告示，說糧價由官定，可是光憑這份告示也沒用，買賣這東西，糧少了，價自然會上漲。官倉的糧本就是按月發的，總不能全倒進了市面。”
李長安嘴裡嚼著餅，一時沒接話。
李泌又說：“你在城外安置流民，我原以為你只是行善，這幾日下來，我才算看明白了。你是要用這些流民把城南那些拋荒的田重新翻起來。”
“我跟城裡幾個老吏說，他們還不信，說流民哪有心思種地，能多喝幾碗粥就謝天謝地了。”
李長安嚥下一口餅，說：“他們不是不信，他們根本不想擔責。洛陽城裡的老吏，最怕的就是流民被聚起來，安祿山當年就是用流民起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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