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公明坐起身，尋思這人武功不弱，似也未曾多說話，應是認出了自己，望著江水中的倒影，須得稍加易容，可免無數煩憂。
便在此時，兩名船工進得船艙，一人提著飯籃，一人抱了一個包裹。那個抱包裹的船工道：“俞大俠，這是船長替你準備的易容之物，還有一件嶄新綢袍。”
俞公明微微一笑，沒去接包裹，那船工也淡淡一笑：“俞大俠，我們在江上行船的年限，大概也還比您的年紀長了七八歲。”
那便是說，船上所有人一舉一動，都被船長和五名船工瞧得明明白白。
俞公明略一思忖，去掏銀錠，那船工忙道：“俞大俠，船主有言在先，您上船付得銀兩，足可在這江上行遊七八個來回。從今日起，不能再收你的銀子。”
俞公明這才接過飯籃和包裹，那船工守候在外，待俞公明吃喝完了，先行的提著飯籃上岸，在岸上過夜去了。
夜間船上水氣大，極易中了傷寒溼氣，遭遇風浪也難應變，上岸歇息是古規。
俞公明本就是北方大漢，只是修煉秘法，二十二歲的年紀，看上去卻是十二三歲年紀，年輕中透著詭秘的稚嫩。兩道濃眉橫入鬢間，再一粘上一圈絡腮寸須，糙漢子氣度中便多了二三分文秀儒雅氣質。
他渾也不在意，行功數遍，四肢百骸中清風自生，不覺其出而自出，周而不散，行而不斷，五臟脈絡，金木混融，水火擊搏。意念微動，氣力自然而施，收拾身心，神氣斂藏。
便知他在修煉織金玉牒所載練氣法門上，已另窺堂奧。然而，此刻漂泊形骸，孤零零於大江之上，殊無歡愉之意，亦無半分的豪情雄心，倒是享受這份隨波逐流。
直到得翌日午時，十數壯丁往船上搬運大箱子，未牌時分，船長帶著一行十數人上船，船工解纜起錨，大船向下遊進發。一路經過四個渡口，未曾停留。直行到崇明渡口，那十數人先行上岸，有壯丁下船搬運貨箱。
俞公明這才隱隱約約覺得，這段船路被人包了，難怪一路上十分平靜，吃喝都是備齊，頗為豐盛，隱隱好奇船長怎地沒趕自個兒下船。
過得半日，又有幾名富商模樣的人上船，有二十餘名壯丁相隨搬運貨箱。大船原路返回，直到新龍渡口，富商帶人搬了貨箱上岸。
又過得半日，一個年老體衰的官家，舉家遷徙，也是坐這艘大船。一路之上，幾個孩子被管得嚴嚴實實，早中晚背誦朱子著書，練習書法。有一個小男孩頗為調皮，那官家便以“不聞過庭語，如何立言、立德、立行”訓之。
朱子，乃是宋朝理學大儒朱熹，他的《論語集註》和《孟子集註》被本朝立為官學，文人士大夫無不立為“聖人聖訓”之學，絕大多數科舉之才自幼便能通曉經義，能為人所稱道。
俞公明情不自禁想起師父嚴禁自己練劍，只讀些聖賢書，今時想來，師父未必全是壞心思，壞就壞在自己練劍的確比其他同門快出太多。倘使師父真正的教，師父所學華山派劍法，不出三兩個月，便已是傳無可傳。
時光悠悠，往後十數年乃至數十年，師如何是師？徒如何是徒？
師父嶽不群享譽“君子劍”之聲望，然大抵是極不願意接受這樣一個古理，“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何謂“術業有志攻？”擅於練氣的練氣，擅於練劍的練劍。可在嶽不群眼裡心裡，那便是綱非綱，目非目，綱不舉，目如何正，自然而然便是邪路了。
“聞道有先後”，更不能忍了，倘使同一個劍招，弟子比師父修煉的還要精妙純熟，那還了得。要想抑制這一情狀，只能是師父會而徒弟不會。
俞公明細思良久，憶及師父脫口而出那句“華山派真傳，重現人間唉！”不禁的替師父心酸不已。那時起，師父唯一的希望只能是舒奇。
大船行到崇明渡口，這官家上岸安家去了。
之後十數日間，大船晝夜航行，如此來回五趟。
這日當大船再度開拔時，船長託了一個小盤走將過來，盤上五顆十兩銀錠，五顆五兩金錠，微笑道：“俞大俠，這是您的酬勞。”
俞公明奇道：“什麼酬勞？”
船長道：“託俞大俠洪福，老夫賺了數筆大財。此行溯江而上，到得九江，老夫將賣掉這艘大船，攜帶家眷另謀生路。”放下小盤，轉身出艙，指揮船工揚帆，非必要不得靠岸。
這日清晨，大船行到採石磯，但見岸上橫著幾具屍體，稍遠處還有兩人在地上爬動。隨處可見斷刀斷劍，由是可知這裡剛發生過一場血腥大戰。
俞公明只掃了一眼，心下反感透頂，便不去再細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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