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門外肅穆一片，文武百官按文武、旗漢分列兩側垂手而立。
階下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響徹廣場：“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落下，廣場靜得能聽見晨風拂過衣袂的輕響。百官彼此對視，無一人上前出列。掌管京倉的旗官站在佇列之中，神色安穩，滿朝文武皆刻意避開他剋扣糧餉的舊事，誰都不願率先觸碰這樁麻煩。
沉寂片刻，林辰攥緊懷中奏摺，一步踏出文官佇列。他外襟懸掛的那塊幽蘭木牌隨動作輕輕晃動。
“臣監察御史林辰，有本啟奏！”
他高舉奏摺，朗朗聲線撞在宮牆之上：“彈劾京倉掌事旗官，常年剋扣官倉糧米，收受地方商戶賄賂，壓榨倉內小吏，諸多罪證，在此奏摺之內！”
這話一齣，方才一片死寂的廣場瞬間炸開。
數名旗籍官員臉色驟變，接連出列，立於班外厲聲辯駁，紛紛向林辰發難。為首西品道臺怒聲呵斥：“林御史好大野心！此人世代效忠皇室，你憑空捏造罪證，分明是刻意分化滿漢群臣！”
其餘文官緊隨附和，有人痛斥他新官上任急著立威，有人暗指他收了外人好處蓄意報復。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搭腔施壓，朝堂之上拉扯對峙，各方勢力暗流湧動。
眾人吵作一團，目光齊齊望向雙層簾幕之後。
慈禧端坐內側玉座，指尖緩緩捻動佛珠。等眾人吵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悠悠揚聲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下滿場喧譁：“眾卿稍安勿躁。御史糾察百官乃是本分，林辰既有實據，便把奏摺遞上來。至於倉官有無貪腐，著刑部聯合戶部一同核查，十日之內回奏。”
話音落罷，簾內又傳出慈安太后溫和的聲音，輕聲附和了一句：“妹妹說得在理，便按這個章程辦吧。”
殿內老臣盡收眼底，人人清楚慈禧此刻行事謹小慎微，凡事必先徵詢慈安，不敢獨斷。一眾旗官縱使心中不甘，也不敢再爭辯半句，悻悻退回佇列。
侍立簾邊的李蓮英目光飛快掃過林辰衣襟那塊幽蘭木牌，眼底微動，面上卻依舊面無表情。
早朝散場，百官陸續出宮，三三兩兩結伴說笑，沒人願意駐足圍觀衝突。林辰剛踏出宮門，自家隨行小廝快步擠到身側，低聲稟報：“大人，方才宗室裕王府下人候在此處，說裕王爺有請，約了城西僻靜茶樓一敘。”
林辰心中瞭然，微微頷首，打發小廝先行回府，獨自拐往城西茶樓。
雅間之內，裕王爺早己等候多時，面上不見半分笑意，開門便是敲打：“林御史今日朝堂一番舉動，著實讓宗室寒心。倉官乃是旗人親信，你當眾參劾，是想和整個旗人勳貴作對？”
林辰垂手躬身，語氣平和，句句站在宗室角度說辭：“王爺誤會了，我絕非有意針對旗人。我身為御史，手握糾察之權，若是長久不曾參奏一人，朝中定會有人參我瀆職。屆時朝廷另派鐵面新人接任御史一職，那人無半分情面可言，到時候大肆清查各處貪腐，朝野旗漢官員盡數要被牽連，受損最重的反而是諸位宗室。今日只拿一名罪證確鑿的倉官結案，堵住朝野百官之口，反倒能護住絕大多數旗人官員安穩。”
說到這，林辰摸了摸鼻子，半開玩笑嘟囔一句：“再說了，我岳母也是旗人，我哪兒敢跟旗人為敵，誰敢沒事去得罪自己丈母孃啊。”
裕王爺眉頭一皺，冷聲反問：“哦？旗人？哪家的？”
林辰撓了撓頭，一臉懵懂地回憶道：“我岳母老姓葉赫那拉。至於她大名，在下實在不知。只知岳父姓趙，是彰德府的富商，岳父的長輩曾是武官……”
“砰！”
裕王爺猛地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老大，滿臉不可置信：“傻燕？！你岳母竟是傻燕？！”
他激動得在原地踱了兩步，語氣中滿是狂熱與感慨：“當年她可是咱們旗人裡最仗義、最護短的女中豪傑！你進京為何不早說？若是知道你是傻燕的女婿，誰敢給你臉色看！”
隨著這番話落下，兩人之間的堅冰瞬間消融，談話越來越融洽。
林辰見時機成熟，適時遞上折中方案：“往後宗室之中若有犯下實錯、早晚藏不住的官員，可私下派人遞訊息於我。由我出面彈劾此人，僅處置一人結案，其餘人皆可安然無恙。於宗室而言，算得上穩妥自保之法。”
權衡許久，裕王爺默認了這份私下默契。二人簡單閒談兩句，便分頭離開茶樓，互不一同露面，避開旁人耳目。
入夜，林府側門傳來三下輕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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