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新敗，和約屈辱烙印未消，京津大地暗流洶湧。朝堂之上新舊兩派依舊爭執不休，而天津小站的練兵熱潮，己然成了整個大清為數不多被寄予厚望的指望。
朝野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釘在袁世凱與他一手籌辦的新建陸軍身上。人人鑽營奔走，想要在新軍大勢之中分得一杯羹。
唯獨手握全國陸軍軍械後勤命脈的林辰，在這風口浪尖，抽身事外，決意歸鄉靜養。
京城各項公務盡數交割妥當。林辰正式遞折，以探望病重老父為由，懇請暫時返鄉彰德府安陽縣省親。慈禧看過奏本，念及孝道乃是天下大義，又見林辰主動卸下和新軍牽扯的各類臨時差事，不戀軍務權柄，心中戒備消去大半，當即硃筆批覆，允准短期歸鄉。
簡單收拾行裝，帶上林知禾與少量隨行護衛，數十輛車馬駛出京城，一路向西，奔赴洹水河畔的林家老宅。
一路風塵僕僕，數日之後，車隊終於踏入彰德府安陽縣地界。遙遙望見洹河蜿蜒流淌，林家老宅的青磚院牆出現在視野之中。
大門外早有下人遠遠等候，聽聞老爺自京城歸來，一路狂奔向內通報。
林辰方才踏下馬車，院內就匆匆走出兩道身影。鬚髮花白的老父拄著木杖，步履蹣跚，身旁跟著林辰的母親，二人臉上滿是錯愕。
老父眯起雙眼，上下打量一身官袍的林辰，語氣又驚又疑：“辰兒？你在京城身居要職，日日軍務纏身，天底下多少大事等著你處置，怎麼忽然有空回彰德來了？”
林母快步走上前，仔細端詳兒子，連聲感慨：“是啊，朝廷正是用人的時候，外頭到處都在傳編練新軍的大事，你這麼忙碌，居然能抽身歸家？莫不是朝中出了什麼禍事？”
林辰笑著拱手，語氣隨意，半點沒有朝堂之上的拘謹：“糟老頭子、老孃們，別胡思亂想。我就是瞅著機會告假，回來陪陪家裡。”
話音未落，兩道少年身影蹦蹦跳跳衝了出來。
往日那個跟在身後嘰嘰喳喳的小糰子，如今身形長開，褪去幼童稚氣，己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林辰母親後來生下的小弟，一晃也長成十歲出頭的少年郎，一身粗布短衫，眼神靈動，好奇地盯著從京城歸來的兄長，不住打量隨行的林知禾一行人。
小糰子快步上前，甜甜行禮：“兄長，可算回來了！我們日日都盼著你的訊息。”
十歲的小弟湊上來，一把拉住林辰衣袖，嘰嘰喳喳追問京城是什麼模樣，新式大軍究竟是什麼光景。
一家人寒暄許久，方才陸續進入宅院安頓。訊息不過半日，便傳遍彰德府府衙、安陽縣縣衙。
知曉一位在京任職的西品兵部大員回鄉，彰德知府、安陽縣知縣不敢怠慢，邀約府城一眾士紳、有功名的鄉宦，結伴登門拜謁。
眾人心中暗自揣測，身居兵部要職，常年接觸軍備要務，必然氣勢逼人，架子難近。可真正相見，林辰待人謙和有禮，應酬之時談吐舒緩，並無半分高官的傲慢威儀。閒談往來，他有意繞開京城朝堂、新軍操練等一切敏感話題，只聊地方農事、風土人情。
白日時光，林辰時常沿著洹水岸邊漫步垂釣，有空便帶著小弟一同出遊；偶爾動身去往自家田莊、榮軍農場巡查，開口只關心莊稼收成、旱澇災情、佃戶生計，絕口不提軍務練兵。
但凡彰德府一眾官紳設宴邀約，他酌情赴席。酒桌之上屢屢感慨京城公務繁雜，朝堂派系傾軋無休止，言語之間滿是倦怠。有意無意向外傳出風聲，若是老父病情遲遲不見起色，自己索性長久安居鄉里，不再踏足京城是非地。
林知禾依舊是那副溫順呆萌的模樣，人前只是陪伴出遊、打理內宅的侍妾，舉止柔和，不多言語。唯有二人獨處書房，方才一同翻閱各地輾轉送來的密報，商討各類安排。在外所有人眼中，林辰雄心早己消磨殆盡，一心居家盡孝，再無追逐權柄的心思。
白日洹水河畔悠遊，一派與世無爭的閒適景象。可每當夜深人靜，老宅書房門戶緊閉，各地快馬遞送而來的密信接連送入。信函之中，既有天津小站營中的動向，也有自京城打探到的各國使館最新動態。
【腦海深處，只有林辰自己能夠聽見的聲音悄然響起：袁世凱如今正在小站營中大動人事，不停調換各級軍官，想方設法分割林瑞、林鋒麾下嫡系，你當真一點都不操心？】
外人無從察覺分毫，林知禾安靜坐在一旁整理信函，聽不見這道心聲。
林辰拿起那封來自小站的來信，隨手輕輕放在桌案上，淡然一笑，只是自言自語一般，像是說給自己聽：
“不必理會，任憑他盡情折騰。如今大批留日軍校生、國內武備學堂畢業生源源不斷奔赴小站報到。營裡只要有空缺，總要補充人手。他撤下舊部，填補上來的新人，十有八九都是咱們提前佈局安插下去的。一番人事調動，表面看是袁世凱牢牢抓穩用人之權，實際上，不過是順水推舟，幫咱們的人手佔據更多營中崗位。忙活許久，終究是徒勞一場。”
一旁的林知禾微微歪頭，嗓音軟糯：“既然小站之內的局面盡在掌握，難道還有別的要緊訊息？”
林辰伸手拿起另外一疊來自京城的密報，臉上散漫的笑意緩緩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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