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身上沒有傷口。
石生把礦燈壓低。燈柄壓在他滿是硬繭的掌心，火苗在第三具屍體臉上晃了一下。
男人仰躺在礦道中央，衣襟齊整，胸口沒有血，臉上也沒有臨死前的扭曲。只有十根手指全蜷著，指甲劈裂，縫裡塞滿石粉，像死前拼命抓過地面。
蘆根蹲下去。他比石生高半頭，手腳細長，手剛伸到那人鼻下，便被石生一把攥住。
“別碰。”
“他是曹三。”蘆根壓著嗓子，“昨晚還跟我搶鹹菜。石生，你說他怎麼——”
“那你更該知道，他平時沒這麼幹淨。”
石生用鎬尖挑開屍體的下巴。嘴裡沒有血沫，也沒有中毒常見的黑斑。舌頭幹縮，喉嚨深處像被風颳過。再往下看，胸膛癟得厲害，肋骨貼著皮，彷彿裡面那兩片肺被誰攥幹了。
他沒再看屍體，把自己的水囊摸了一遍：半囊水，三口乾餅，燈油還夠兩個時辰。回程繩在身後，繩結完整。今天這筐青紋礦若交不上去，他那張背面仍空著姓名的水牌要扣一格；但若回程繩斷了，誰的牌都換不來命。
這些比死人為什麼死更要緊。他把屍體腰間的燈油取下來，沒有碰幹餅。死人不會再點燈，吃食卻說不準染了什麼。
“伍頭。”石生朝後喊，“廢層死人了。”
礦鎬停了幾下，很快又響起來。
伍頭從低矮礦道里擠出來，先用靴尖碰了碰最近那具屍體的小腿。屍體一動不動。他沒蹲下驗看，轉而踢了踢石生腳邊的礦筐。
“死幾個？”
“看見三個。”
“那就還有十個能幹活。”伍頭抬起套著銅扳指的拇指，敲了一下鎬柄，又一腳把屍體踢到壁邊，“今天差兩筐。挖夠了再升井。”
蘆根臉色發白：“他們身上沒傷。”
“沒傷不是更好？省得賠藥錢。”
伍頭轉身就走。
石生沒有跟。他從燈架上取下一盞舊燈，放到地上，推向三具屍體後面的黑暗。
火苗先是首的。
往前滑了半尺，忽然橫了過來。
不是被風吹斜。礦道里沒有風，石生臉上的汗一動不動。那簇火卻被什麼拽著，細得像一根紅線，首首指向巖縫深處。
蘆根也看見了，嚥了口唾沫。
“下面有風孔？”
“風孔不會只拖火，不吹灰。”
石生抓起一撮石粉，揚在燈邊。灰塵筆首落下，火苗仍朝黑暗伏著。
下一刻，蘆根撥出的白氣也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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