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整團白霧，像被無形的嘴從肺裡拔了出來。
男人跪下，額頭撞在石地上。只兩下，便不動了。
這回沒人再提工錢。
眾人扯著繩子往上爬。回程井只有一人寬，木梯又缺了兩級，伍頭用肩膀撞開前面的人，第一個踩上去。有人抱住他的腿，被他一腳蹬在臉上；後面的人仍往前推，最下方几乎站不住腳。
石生沒跟著擠。他拿鎬柄橫在胸前，先擋住一股回湧的人潮，再把蘆根推進隊伍。
“別回頭。”
蘆根卻回了頭。
廢層盡頭，那盞舊燈正在往黑暗裡滑。
燈座沒動。火苗被一點點拉長，紅光照出巖縫後的一截影子。沒有頭，只有一排貼著石壁開合的肉褶。每開合一次，礦道里的呼吸聲就會少一層。
上方終於有人說話。
聲音從銅筒裡傳下來，隔著幾十丈井壁，又薄又冷。
“鎮異所驗井。下層有病，所有人原地候驗，不得升井。”
伍頭抓著木梯吼：“我們這裡有活人！”
“原地候驗。”
後面的人也搶著往銅筒下擠。有人報自己在城南的住處，有人喊井上還欠兩月工錢，還有人說妻子就在洗礦棚，只要叫她來看一眼。十幾句話撞在狹井裡，到了銅筒那端，只換來紙頁翻動的輕響。
“下層人數己錄。”那聲音說，“不得升井。”
石生聽明白了。對方沒有說會開門，也沒問誰還活著；所謂候驗，只是讓他們留在能找到屍體的地方。
“開絞盤！我是伍成，我每月給所裡交——”
銅筒裡只剩一陣雜音。
隨後，拉閘的鐵鏈急響。
頭頂井口那圈微光從一側開始變窄。一塊厚重鐵閘板沿井口的橫槽滑出，從上方封住豎井；閘板撞進另一側石槽，也把還垂在井裡的粗繩從中鍘斷。下半截繩砸回木梯，震得井壁碎石簌簌往下掉。
更糟的是風停了。
礦井裡本來一首有股微弱的涼氣，從頭頂壓到廢層。鐵閘合上的瞬間，那股氣斷得乾乾淨淨。剩下九個人擠在木梯下，喘息聲一下變得又響又近。
伍頭抓著木梯往上爬，爬到斷梯處便舉起鎬柄，瘋了一樣砸頭頂的閘板。
“他們要悶死我們！”
沒人反駁。方才手腕脫皮的役徒還抓著那截斷繩，血順著小臂往下淌。他把繩頭遞給石生，問能不能從別處掛上去。石生看了一眼頭頂嚴絲合縫的鐵閘，把繩推回去：“留著綁支架。門不是從裡面開的。”
黑暗裡的肉褶又收縮了一次。
這次，所有礦燈同時矮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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